“呐,明明上周才见过嘛。”雪将一块方糖放进咖啡里,用小勺搅拌均匀。
  我只好赔笑,“关于上周的事,或多或少不太记得了,哪怕多重要的事。”
  “多么重要都不记得?”
  “可以这样说。”
  “我是你女朋友这件事也不记得?”说完,雪不再搅拌咖啡,盯着我的脸,噘着小嘴等我的答复。
  见她这幅模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我确实不大记得雪是作为我女朋友而存在。
  我拿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随后放下,“如果有雪这么可爱极了的女孩作为我的女朋友,我想全世界所有的草地上一定花繁叶茂。”
  雪听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什么嘛——”
  她缓缓低下头,用手将垂在脸颊旁的一小撮刘海捋到耳后,嘴角缓缓呈现出弧度——哪怕她极力掩饰也还是被我注意得分毫不差。不过,这使我注意到了雪的耳朵,灵巧而动人,像是有意的吸引着从这耳朵身边经过的人们,而我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它所散发出来的灼热的幽然魅力。
  果真是我女友就好了。我想。
  待雪开心够,她抬起头,盯视我的眼,赌气般双臂交叉,“说到底,你还是不认为我是你女朋友?”
  “不太想在这方面撒谎。”
  听到我的话,雪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骤然一变,但微乎其微,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出。
  雪深吸一口气而后叹出来,我不明白其中意味,但我想,这不论对雪还是对我,总是不太好的预兆。
  兴许是店内暖气的原由,雪的双颊较之刚来显得格外红润,但我明白,那显然不是脸红,那里面似乎透露着什么不愉悦的东西。
  随着时钟嗒嗒嗒响了大概十分钟,雪还是开了口,像是喃喃自语,但那音量又分明是讲给别人听。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一定有的……”
  “雪。”
  “嗯?”
  “我们两个在我看来,总感觉很奇怪,但那奇怪感每每呼之欲出却无法倾吐,明明彼此相识,可不论彼此间的身份认同还是共同所经历的,作为你还是我都无法统一,莫非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依附在谁的体内了,你不这样认为?”
  雪不无凄凉的笑道:“你还是像往常那样幽默。”
  “姑且认为是与生俱来吧。”
  说完,我们笑了笑,随后开开心心的讲述这周都发生了哪些趣事,无不欢乐氛围,我们就这样聊了大半夜,从咖啡馆聊到公交车站,又从公交车站聊到酒吧,聊得天南海北,聊得酣畅淋漓,一吐为快以后,各自互道晚安回了家。如果说可以永远像每周末这样保持下去的话,那我宁愿在下一个周一死去。
  可每当我以为能够这样保持下去的时候,有些东西任凭怎样都无法彻底改变,尽管这个东西还无人发现——这点我明白,雪也明白。
  印象中雪是我在家附近的书店阴差阳错遇到的,那时店内放着Chicago乐队的《If You Leave Me Now》,伴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手中的《局外人》翻过最后一页,我长呼一口气,因为种种原因这本并不长——甚至可以用极短来称谓——的小说我用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才将它看完,过程虽坎坷了些,但就结果而言并不坏,我将书合上,欠身准备去拿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来到日本文学区,怎么找也不见得村上的卡夫卡的身影,我特意来到书架一面全是村上春树的专栏搜寻着,偏偏没有《海边的卡夫卡》,难不成我真要坐电车去哪里的海边找找看?
  在我思考的过程中,还未注意到身旁的女孩,他似乎早已盯视了我很久,终于上前用纤细的食指轻轻地戳了戳我的右肩。
  “不好意思,你是在找这本吗?”
  我听见声音,向那边看去,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斯文女孩,一眼便知晓是斯文那一类,她梳着利落的低马尾,没有过多或过少的头发节外生枝,两边的刘海很自然的随微风栩栩飘浮,鼻尖小而略突,嘴巴也小巧玲珑,很难想象一位约莫十八,十九的女孩竟生得如此稚嫩的鼻和嘴。那时候是冬天,虽然书店里面开着暖气,但她还是系了浅灰色围脖,穿着宽大的深灰色大衣的里面是黑色高领——样子像高领——的毛衣以及深蓝色牛仔裤。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声音这东西对她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看她的脸看得有些入迷,弄得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四处瞟去,我这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刚才说了什么?抱歉,有些没听清。”
  我的话好像让她有点儿局促不安,她双手抱着一本书——是我苦苦寻求的《海边的卡夫卡》,抿了下嘴。
  “是我声音有点轻,这不怪你,我刚才是想问你是不是在找这本书?”
  “噢,是,一直在找它,可怎么也找不到。”我笑着回应,“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本?”
  她用手推了下眼镜,眼睛却没看向我,而是看向旁边的书架,“我看你一直在村上春树的专栏里找来找去,一直都没有结果,就觉得是不是在找这本,毕竟这家书店只有一本《海边的卡夫卡》。”说完,她对我微笑了一下,很让人亲近的笑容。
  “正巧看完了,所以就来问问你,如果需要的话,借走就是。”她爽快的将书递到我的面前。
  “太好了,一直找它来着,多亏有你,不知道该怎样谢你。”
  “不用啦,一本书而已,况且是我最喜爱的作家的书呢。”
  “一定要答谢的,毕竟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她的眼神好像有了光,终于向我这边看来,我的面前能明显感受到温热的空气。不知什么原因,总感觉她的身上沁出了某种温暖的气味,让我很心安。
  “真的嘛,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嘛!”
  “当然。”
  碰巧都爱看同一位作家的书,便聊上两三句,渐渐的,后来便成了趣味相投的知己。等双方都有空的时候,便在固定的一家小餐馆吃午饭,吃饱喝足后一同前去最初相遇的那家书店,静静的看自己喜欢的书。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常常按照这样的节奏见面,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竟有与我各方面如此恰合的女孩子,而雪似乎有不尽的热情,连我都或多或少被她牵动——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
  相对雪来说,作为我,倒是个不怎么乐观的人,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已与家里断联了两年,大学的费用一直是通过助学金和平时兼职累积的零零散散支撑,我在一家音像店做工,生意不算多好,也没有很差。为何选择在这里工作,倒没什么特别的原由,只是在赚取佣金的同时,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任意观看喜欢的电影,有时候一整天坐在前面,拿上八九部光盘,而后百无聊赖的看上一整天,这不乏是我的乐趣之一。
  像这样平和的日子怎么也称不上短暂,但至少时间的流逝总在顺心的时期急流直下,我自然从未想过后果,我已经丧失了作为期待而存在的什么,或许正因如此,其后果对我造成的影响不论怎样也无法填补。
  雪离开了我。
  不动声色的——哪怕是一封信也没有——离开了我。
  发现雪离我远去的时候正值四月初,音像店又购入一批新的光盘。我在整理这批光盘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爱在黎明破晓前》这部老片子,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出这样一部旧电影。不知何故于此,我想邀请雪来到音像店同我一起观看这部电影,想来已有两个星期未同雪见面,于是来到前台,尝试拨打她的电话。
  电话的叮叮声如死水般蔓延开来,我的心里不由分说般黯淡无光,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落入何处的何处,唯有回音绕耳,再无其他。
  我放下电话,决心前去找雪,可脚步始终无法迈出半步。
  就在这时,门口的铃铛声响起,迎面走来一名年轻女士,相当熟悉了。这段期间不少照顾店的生意,她总是穿着棕色绒毛大衣,脚踩女性靴子,戴着不太合身的毛织帽,进店后她习惯性的卸下手套,将双手放到嘴前呼出一口热气。我不明白四月的天气她为何这样穿,每当别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她如平常一般不以为然,即便我感到奇怪,也从未多嘴问她。
  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脸,可形容却怎么也形容不出,仿若这幅面容本就留存在我记忆的某处。
  “今天不忙?”她上前走到离我最近的CD架旁,有意无意挑选今天刚上新的光盘。
  “唔,还好,淡季嘛。”
  “卖光盘也讲究淡季?”她浅浅微笑。
  “光盘也好旅行也好,不论做什么都有好得不得了的时候,也有坏得不得了的时候,那自然也可以用淡热季来区分,不这样认为?”
  “有趣。”她似乎无心听我侃侃而谈,挑选出了两部光盘递到我面前。
  “暧,这么长时间了,没打算换份工作?不累?”
  我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累倒是多少有些,可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况且与我趣味相投,工作体验上实在不坏,收入也足够我花销,没什么理由换。”
  “这样啊……”她没再多问。
  我和她总是这样,有话没话的聊上两句,之后付账走人,虽然交谈甚浅,但我能感觉到,她与我在什么地方是相似的,那里有什么告诉我,眼前这个女人对我而言,并不是萍水相逢那么简单,我相信她也这么想。
  拿过光盘,我发现了那部《爱在黎明破晓前》。
  “实在不好意思,这部光盘可能留下?”我说。
  “怎么?”她说。
  “光盘本身倒没问题,只是我的一个私心,想与一位朋友共同观看来着。”
  听罢我的回答,她凑近,仔细端详我的脸,似乎一定要从上面看出什么来。
  “什么样的朋友?还从未听你提起过呢。”
  我不太愿意将雪全盘托出,可眼前这个女人似乎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是一位趣味相投的伙伴。”
  “趣味相投——也要一起看爱情片?”
  “趣味嘛。”
  “哪门子趣味。”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是喃喃自语,可还是被我听见了。
  “算啦,这部电影就留着你和你那趣味相投的伙伴一起欣赏就是,我不买就是了。”她又从CD架上随意挑走一部光盘,一齐付账便一走了之。
  临走前,她戴上圆形墨镜,转过头看着我。
  “希望只是伙伴那么简单,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我不明白她说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更何况多出了一个连我也不自知的女朋友,我被弄得云里雾里,不免想起雪曾告诉我,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实在不愿再想,只好将《爱在黎明破晓前》放进电视机里,独自先品鉴一番。
  电影一直放映,我却一直走神,回过神才发觉电影里杰西和赛琳娜已经相约明年这时候在维也纳重逢。我不明白,何故一定要有这样的约定不可?倘若相爱,此时此刻相爱就是,此时此刻在一起就是,到底有什么不妥要等到明年的今天?
  作为我,质疑的似乎是杰西与赛琳娜的爱情,但似乎又不是,似乎杰西与赛琳娜,是作为我与谁,又被我本身质疑。
  我的心绪不论怎样都无法安定,不知不觉,音像店已到打样的时间。整理好店铺,锁上店门,太阳尚未完全归西,橘橙色渲染了整条商业街,明明未到夏季,我身穿白色长T恤的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打给雪的电话声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坐在回家的电车上我竟恍恍惚惚,身体险些倒地,作为精神的什么仿佛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到家后,我没有为晚饭考虑,莫如说我没有可称谓食欲的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喝剩的威士忌尝试刺激我的味蕾,我明白,我在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一直回荡在我脑海里。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至少电话铃声如约而至漂浮在客厅的每个角落,我顾不上其他,像机器人接收到应有的命令,拿起电话筒。
  “喂喂。”
  是雪无疑。
  “抱歉啊,今天下午不在家,出门办了事,一直没接到你的电话,所以,”雪又清了清嗓子,“所以,一直以来等你回家来着,我掐了时间的,这个时间你或许会在家中。”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听她讲话,她的声音不知何故,总能让我的内心世界不至于凹凸不平,或许作为语言的东西都是从雪的喉咙里传播出去的。
  “喂喂,有在听吗?”
  “唔,一直在听,听你说话很心安。”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加上了后半句,反应过来时,语言已作为介质从喉咙里传播出去。
  “这样啊——”雪顿了下,“能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呢。”雪的声音轻快了些。
  “暧,今天下午有什么要紧事?”雪说。
  “下午——想请你来趟店里。”我说。
  “唔?”
  “想跟你一起看电影来着。”
  “《爱在黎明破晓前》?”
  “你怎么知道?”
  雪脱口而出电影的名字,我有些意外,难道那通电话的确打通了?可雪刚刚才为下午的事而道歉,我相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可总有什么一直阻扰着我,甚至阻扰我的什么我都不清不楚,或许一切需要我自己摸索。
  “我怎么知道的呢——”雪似乎故意停顿,想看我的反应,可我无法做出任何堪称反应的行为。
  “还不明白?”雪说。
  “我到底要明白些什么?”我无奈的笑了笑。
  我的话音刚落,随即陷入望不到头的沉默,我与雪都默契地谁也不再开口,大概过去了八分钟,随着雪的一声轻叹,电话随即挂断。
  我想,仿佛有什么理应说出口,但是将其付诸语言却是何其的难。
  因为是星期天,一觉睡醒已是下午两点,洗漱后,望向镜中的自己,仿佛我的脸已不属于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脸,是陌生人的脸,我用手轻轻抚过脸颊,的确存在于我的脸上。这段时间我的精神不太稳定,许多杂乱无章的心绪从哪里向我涌来,我无心与自己的脸纠缠,走向客厅的电话边,没有一条留言。
  头一回发现星期天竟如此寂静,寂静到阳台边时不时飞过的鸟儿,其叫声能在屋内回荡不止,我反应过来还没有吃饭,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片和花生酱,又煮了咖啡,就这么糊弄了午饭。
  吃罢,将餐具放进洗碗池,不着急收拾,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美食指南杂志看起来,倒不是想看,只是无聊的越发空虚,我要为自己——哪怕机械似的——找些事来做。
  一整本杂志兴致索然地翻看完,眼望时钟,才过五点半。
  原来无聊的时候做无聊的事,并不会让时间飞逝。
  太阳的光线漫过客厅的茶几,我突然想起高中同学叶,两个星期前,在音像店隔壁的餐馆将就晚饭,意外的与叶相遇——倒不如说是叶认出的我。
  叶的身着并不夺目,我仅仅瞟了一眼,便轻松与她的视线相撞,她那天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左手腕有几串手工手链,可唯一吸引我的,是叶那天戴着墨镜,那墨镜意外的与常来光顾音像店的那位女士如出一辙。
  叶似乎凝视了我一会儿,随后走向另一边与几位朋友坐到了一起。
  我并不在意,不急不慢吃起了鳗鱼饭。嘬了两口柠檬水后,我看见叶与朋友谈笑了两句,而后径直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刻意避及叶的视线,毕竟未将她认出,只想当自己作为一团空气,而叶毫不犹豫的坐到了我的对面。
  她上下打量着我,我无法透过墨镜看出其眼神的意味,也不知怎样开口才好,所以只好继续吃着鳗鱼饭。
  直至叶把墨镜摘了下来,她终于率先开了口:“好半天了,没认出我?”
  我愣了一下,“戴着墨镜,无论如何都辨别不出的吧。”
  “现在呢?”
  我定睛仔细看了看,却摸索不出熟悉的地方。
  “或许我失忆了也未尝不可嘛。”我半开玩笑说。
  “就是!”
  “什么?”
  “木头脑袋,就是!”
  我顿了下,想转移话题,“与我闲谈的话,你那边的朋友怎么办?”
  “无所谓的,跟他们说过了。”叶转过头向那桌人笑了下,而后又看向我,“真不认识?咱们可是高中同学呢。”
  “高中同学?不常联系了。”我只好微笑掩饰尴尬。
  “哎呀,罢了罢了,我是叶嘛。”
  叶,我努力想从脑海里找出与叶相关的人,却怎么都寻不得。
  “印象不深。”
  “哎呀,罢了罢了。”叶摆摆手,“那时候我常抄你作业来着,可记得?”
  “或许。”
  “唔,看来不记得了。”
  叶向服务生要来一杯柠檬水。等柠檬水的期间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唯有叶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我的鳗鱼饭吃得干净,叶的柠檬水正巧迎来,我不知道此时回家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不会耽误你的时间,陪我说说话就好。”叶似乎看透了我的内心,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发出“嗯”的一声,她似乎是第一次喝这家店的柠檬水,非常满意,这家店的柠檬水也的确十分地道。
  “耽误算不上,如果你想让我陪你说说话,陪就是。”我说。
  叶没有回应,只是喝着杯中的柠檬水,我等她喝完。
  “看看我的眼睛可好?”叶的声音有些微颤,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听觉出了差错。
  “可以。”
  我看着叶的眼睛,那里没有称得上空洞的东西,也没有称得上深邃的东西,那里唯有眼睛,除眼睛外再无任何东西。
  想必看了好一会儿,我耐不住寂寞。
  “只需这样就好?”我问叶。
  不曾想,叶听闻我的话,眼泪如同瀑布般在顷刻间飞流直下。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叶的哭声逐渐变大,引得周围人不免向我投递不知是何意味的目光。
  叶将头埋在桌上,用手盖住,但哭声不止。
  我靠近叶,轻声道:“或许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如若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我带你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如何?”
  叶似乎没有听我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哭。
  一名服务生走上前询问我什么情况,我示意并无大碍,可以自己解决,服务生表示理解,可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信任我。
  我的确不知道如何安慰叶,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静静地等她哭完。
  等的过程没有很久,哭声渐渐变小,而后变成抽泣声,最后归于平静,叶缓缓抬头,几根刘海被泪水打湿缠在一起,贴在叶的脸上。我见状,迅速的将抽纸递到叶的面前,叶抽了一张,并没有整理妆容,而是从包中拿出一根中性笔在上面写了什么递给我。
  我看到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有时间记得打给我,如果还记得我的话。”说完,叶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店门,留我一人在店里不明所以。
  本想向叶问些什么,可最终也没有开口。我有一种可称谓实感的实感——那便是我的胆怯至今让我丧失了许多我都未曾想过的什么,直到我亲眼看见那些所丧失的,才反应过来那些是为我曾存在过的,而那里终归变成了胆怯的虚无。
  或许因为雪,或许因为其他的什么,我在与叶相遇的那天时隔两个星期后,想起了叶。
  我在卧室的抽屉里翻找着叶那天留给我的电话号码,好不容易找出了,纸张却有些残缺不堪,好歹可以依稀分辨上面的数字,我一边辨别数字一边拨打号码。
  电话声如约而至的响起,一共响了十五声,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怀疑是不是打错了,于是挂断电话,再次拨通,可依旧没有任何叶的声音传出,我只好作罢。
  我以为,一旦与我有所接触的人,都会擅自在我的内心找到一扇作为出口的门,并毫不意外的选择走出,我的内心就这样一直空空荡荡的被来来往往的人们进进出出,不知从哪里冒出,但一定从哪里离去。
  在我默默数着刚才的电话声一共响了几次的时间里,电话突然响了,一开始并未察觉,察觉时电话声已经响了很久,我拿起电话听筒,传来的不是叶的声音,更不是雪的声音,也绝不是那个常来店里女人的声音,而是一名陌生男人的声音。
  那名男人询问起我的名字,我应声。
  “您好,现在可有时间,劳烦到市医院来一趟。”
  男人的口吻并不像请求,更像是通知,通知我立马前往市医院。
  我应声。
  毕竟我无事可做,相较于无聊,我仿佛与医院里那些所谓的精神病人并无二异。
  出门后,我开上了许久未开的马自达六,向医院开去。
  刚进医院门口,我便一眼发现了叶,不对,好像是雪!她穿着我与雪初次相遇的那套衣服,可那张脸分明是叶,但我的记忆怎样都勾勒不出叶的脸,甚至连雪的模样都离我很远很远,或许她既不是叶也不是雪。
  她是常来光顾音像店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分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好像陷入了什么地方,那里很深很暗,不论我怎样挣扎,终究哪里也抵达不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她说。
  我想问“你到底是谁?”,可我已然丧失了语言的能力。我只是看着她,模糊又熟悉的脸,在记忆里她究竟是谁呢?
  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被她牵着手前往诊室,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份病单,那上面是我的名字。
  果真是我本人吗?或许是与我同名的其他人也未尝不可。
  她一只手拿起病单,另一只手牵着我走出了医院。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前往何处,任由她带着好了,她娴熟的坐上了我的车,最终将车停留在了我的住处。
  “到了。”她说。
  我没有回答,我甚至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我能做的唯有看着她的模样,生怕在悄无声息的缝隙里,再次从记忆边滑过。
  “到家了。”她再次开口。
  “你,是叶吗?”我问她。
  她的手牵得更紧了,嘴唇微微颤抖,我不知道此刻她的脑海里闪过怎样的画面。
  “我是雪,还是叶,又或者是常去你兼职地方的女人,现在这一切对你而言,重要吗?”
  “十分重要。我想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谁?”
  她莞尔一笑,却没有兴奋的意味,眼角似乎有些泛红,她刻意撇过脸,拉着我站到门前,只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竟然能打开我的房门。
  我并没有踏足客厅,而她从容的收拾了内务,随后找到音响播放音乐,从冰箱里拿出饼干和威士忌,坐到沙发上,看向我,似乎在等我过去。
  我缓慢的走到她的面前,与她并排坐下。
  伴随着音响散发出来的音乐,客厅内的气氛没有较刚来时那般沉闷了,她吃了两块饼干后,对我说:“我恨你。”
  “我恨你不记得我,恨你没忘记周遭的一切,唯独忘了我,哪怕记住我们之间的点滴也好,可你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忘得一无所有,这对你而言到底重不重要呢?这么久了,我再也等不及了,就没有想起什么?哪怕是一点点。”
  她的声音明显带有哭腔,而我在此刻似乎有了某种共情的能力,眼前的女人,不免让我心生酸楚,又让我感到无奈,好像我做什么都无力回天,好像我是必然抛弃所有,又被所有抛弃的那个。但至少现在,我记忆的某处悄然间有了痕迹。
  “我们是爱人,对吗?”我说。
  她抬起头,眼里仿佛有了光,好像雪的模样。
  “你喜欢的花是满天星。”
  她怔了怔,“你不是不记得?”
  “我没有忘记关于你的一切,”我顿了下,“我忘记的是我们的一切。”
  说这话时我好像泄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气力,可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明白,她是我的爱人,我更加确信,我一贯如此的爱着她——即使在我眼里,她是模糊的。
  她用手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又理了理凌乱的刘海。
  “抱着我可好?”
  我再没什么可说的,或许我的行动更能证明我的内心,我与她紧紧相拥,无论她是雪,是叶,亦或那个常来店里的女人,都已经随着拥抱渐渐远去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碗筷多了一副,衣橱里多了女性衣物,书架上陈列了我从未涉及的书籍和杂志,房屋内多了女人亲切的声音。
  闲暇的时候,我都会在书房歇息,仿佛书房给我一种安稳的感觉,至少在这里,我能回想起很多事情,可自始至终对于她我都无法回想起再多,所以我必须记录些什么。
  我将早已在文具店买好的纸张和钢笔以及墨水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正巧这时间里她已安稳入眠,可我怎么也睡不着,毕竟我的身体里仍有些东西无法用语言形容,在寂寥的深夜我只好将其写下来,那关于她与我之间的什么。
  或许是她睡前忘记关掉音响,音响随即播放到方大同翻唱的《If You Leave Me Now》,那委婉的旋律直击了我内心的最深处,我好像能从其中窥探一二。记得与雪初次相遇那天,书店内正放着这个音乐,每每听到这个旋律,我总会不由的感伤,酸涩在我的心里慢慢流淌,化为无,不留一点痕迹——我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想记录些还能记起的与她有关的记忆,尽管微乎其微,可我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写下来,我不想再忘掉这些痕迹,否则我只会在痛苦的边缘不断徘徊下去。
  耳边伴随着委婉的旋律,铺好纸张,将钢笔沾好墨水。我闭上双眼,眼前浮过与雪初次相遇她向我递书的仓促,浮过音像店的那位女人与我谈论有趣的电影,又浮过叶坐在我的对面埋头痛哭。
  我以为一切准备就绪。
  可钢笔尚未触及到纸上,我的眼泪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