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杂志出版社工作,主要负责旅游板块,向不同的背包客提问题,向不同的景点工作人员提问题,最后汇总,编写——这就是我的工作。无趣充斥着我的生活,大凡自己不得亲身经历的,对我而言,都是无趣的助推剂,若不是收入可观,我早已失去了自身的灵魂。
而我唤回灵魂的方式无非就是喝酒和看书。我时常在酒精的作用下变成书中的主角,幸福的和不幸的,潇洒的和落魄的,可敬的和可恨的,无所谓什么主角,我就是主角。
仅仅通过这一点,乐趣肯定不够,我经常和出版社里一位女职员过夜。有时在我家,有时在她的公寓。
她今年21岁,是出版社的实习生。我注意到她并不是因为她的外貌,她绝对算不上漂亮,唯独那双大眼睛,扣动了我藏在角落里的心弦,我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尤其要搭配她的笑容,一笑起来,眼睛呈月牙型,头微微倾斜,刘海恰到好处的遮住多余的脸颊,恍惚间,我看到了精灵在挥撒星河,又觉得,在向我表达什么。
每每与她对视,她都会像那样莞尔一笑,每当这时候,我才感到我本身切切实实的生活在这世界里。
我喜欢她的眼睛,而她喜欢我——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从她调入旅游负责组以后,我和她开始频繁的相处,后来,自然而然的我们在夜里水乳交融。
那天是一个雨夜,她在我家过夜。
她躺在我的身旁,我用手抚慰着她润滑的脊背,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凝望着它。
“这里缺了个东西。”她用左手指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对我说。
“戒指?”
“没错。”
“想结婚了?”
她将头埋进我的胸口,我明显的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发热以及呼出的潮湿空气和嘴角的笑意。
“那也要看对象是谁。”
“记得你跟我说你有过一个男朋友,是吗?”
她怔了怔,笑容逐渐褪去。我察觉到说错了话,正想换个话题,她先开了口。
“刚进大学的时候了。他长得帅气,人又温柔,还爱运动,成绩也不在话下,大学里很多女生都爱慕他,我想总不会有我什么事吧。结果他偏偏喜欢我,开始追我,我当然很高兴,况且我当时对他也并非毫无感觉,所以没多久就跟他在一起了。”
她停了下来,我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后来他对我很好,我能感受到他真的喜欢我,可是,”她顿了一下,“我很忐忑,他对我越好,我就越忐忑,好像我和他之间缺少了什么,或者说,我需要某种东西,那对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可在他身上却没有。”
说完,房间内的气氛变得灰沉下来,压抑着我,也压抑着她,极需要一个疏缓情绪的通道。
“或许那个东西还没有出现也未尝不可。”我打趣道。
“已经出现了。”
“唔?那是个怎样的东西?”
雨夜里的月亮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湿气,月光渗过窗户映入屋内,她起身面向我,月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不失一种柔和的意味,那双扣动我心弦的眼睛,含情脉脉的望着我。
“你身上就具备那个东西。”她的脸颊渐渐泛红,双眼却不躲闪我的视线,她的眼睛好像在告诉我,她对我并非某一时间段的短暂的迷恋,而是纯洁无暇的相濡以沫的情感。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想。何至于我具备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长久的沉默,无论谁,都感到些许的落寞。我喜欢她的眼睛,可又不仅于此,但我无法越过那道鸿沟,我已经34岁,已经习惯了独身生活,但也渴求异性相伴,可那意味着自由有了边缘,乐趣有了界限,人生中相当一部分要献给那个人。做不做得到呢?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明早想吃什么?”我问她。
“按你喜欢的来。”她说。
我微微一笑,吻了她的额头,“睡吧。”
她应声,随即用胳膊搂住我,嘴巴贴近我的耳边。
“喜欢你。”
“我也是。”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周,而她在四天前便不再来上班。我给她打电话,无人接听,于是去到她的公寓,房东告诉我,那女孩已经退租了。
“您知道她现在住在哪儿吗?”我问房东。
“我想想,”房东搔了搔稀疏的白发,“我有问过她,她好像说不住在哪里。”
“不住在哪里?”
“哦,对了,旅行。”房东恍然大悟的对我说。
“怎么突然就旅行了呢?”我笑着回应,思绪却十分杂乱。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啊。”房东又搔了搔他稀疏的白发,憨笑道。
她为什么要旅行呢?我想。为什么毫无预兆的,突然的就旅行去了呢?
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当我得知她不辞而别以后,不知为何,我的心情蒙上了一层薄纱。哪怕是威士忌和书籍也无法抵消我的孤寂,无趣这一实感在我的生活中逐渐清晰,仿佛要吞并整个世界——那只我一人的空旷世界。
支撑着我井然有序的作息下去的东西,是她的眼睛。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她的双眼早已烙印在我心底,挥之不去。
当我明白这一点以后,我开始计算自己的存款,打点远游所需的物品,并向出版社投递了年假的邮件。
我决定开始旅行。
何故于此,我也说不清楚。难道是因为她吗?可我没有同她结婚的想法——尽管她向我表达了想同我结婚的愿景。
但我需要旅行,我已经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我能够清晰的感受到34年以来所建立起来的独身世界观正在一点点崩塌。为了弄清这一切捉摸不清的缘由,我要找到她,我要寻找她。
于是我开始旅行。
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她现在会在哪里?
我为自己的仓促感到懊悔,失去了目的和意义的旅行,终究是浪费生命的活计。但我已无法停下脚步,我需要旅行下去。调整好状态后,我也确定了第一站——北欧。到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那里的孤独感恰好符合我的口味。
我在北欧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一直住在挪威某座小镇的一家旅馆当中,在抛开生活圈和工作以后,身心异常的轻松,威士忌和曲奇的味道十分地道,当然书籍也是必不可少的,由于身处国外,为压制思国的情绪,我一直在看木心,汪曾祺,莫言和三毛等中国作家的书。我当然没有忘了她,不仅没忘,反而对她的印象越来越深刻,这都要归功于面包店的那位女孩。
她叫维娜芙,是土生土长的挪威人。长着一头棕红色的长发,蓝眼睛,高鼻梁,冷白色的皮肤,如果说在此之前我遇到了一位精灵,那么维娜芙就是天使。我原以为她只有十八,十九岁,可她却告诉我她已年过三十。
这天我照常来面包店买曲奇,维娜芙突然问我:“嗳,你之前说的那位眼睛很漂亮的女孩,是你的妻子吗?”
我竟忘了告诉她,“不,只是同事。”我拿起口袋里的小瓶威士忌嘬了几口。
“恋人也算不上?”
“我……说不清楚。”我到底还是没有勇气面对。
挪威的天色总是黑得很快,时至下午4点,已是一片灰暗,这加重了我的孤独感,而我只能定定的盯着窗外毫无生气的街道只剩下寒风萧瑟。
“其实这次旅行,就是为了她。”我对维娜芙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怎么,她出来没有告诉你?”
“喜欢不是束缚,没必要将她的一切都付之于我。”
“但喜欢是不计代价的,一段爱情的开始往往是盲目且依从自己内心的,她能什么都不顾就走出家门,我相信一定有你的原因,而你在这里,不过是逃避罢了。如果事实不是这样的话,那我觉得——”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盯着我的脸。
“只是过客,不是吗?”
过客。难道我苦苦寻求的女孩只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位过客?我不禁感伤起来,口中含着一块难以吞咽的苦味。
突然,维娜芙喊出了她的名字,我心头一震,猛得抬起头,注视着维娜芙美若天仙的面庞,企图从中摸索出什么。
“她来过这里,就在你到这个小镇的几天前。”
“你怎么知道?”
“因为,”维娜芙用她纤细的手指向自己的双眼,“她的眼睛。”
我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烙印在我心底,时时发出微弱的余光的眼睛。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她垂下头擦拭着玻璃杯,修长的睫毛更加凸显她天使般的气质。
“我不是对每个男人都这样,或者说,”她停下手中的活,“我只对你这样。”随即继续擦着早已洁净的玻璃杯。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对我的照顾,维娜芙,但我相信,我们还会在哪里相遇——”
“可你我都已不再年轻!”维娜芙的情绪颇为激动,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眸中早已饱含泪水,“我不想我们成为彼此的过客。”
“但我爱她。”我对维娜芙说。
维娜芙情绪趋于平静,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上有一种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当然不会告诉维娜芙她也曾这样对我说过。可我的脑海早已混乱不堪,为何我周围的异性都因为这种形如影的东西为我着迷?而这东西时常伴我左右,我却浑然不知,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我与维娜芙道别,便回了旅馆,我明白是时候离开这里了。多年后,我收到了来自挪威的明信片,署名是维娜芙,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的现状,依旧天使,另一张是我和她在面包店里夸夸其谈的合影,二人开怀大笑,被一名背包客所拍,他说洋溢着幸福的味道。明信片的背面写有一句英文:“I still love you.”我知道,她至今未婚。
我来到了城镇的火车站,一个行李箱,便没有再多的东西。她现在已经抵达了哪里我无从知晓,但我明白,我要找到她,因此,必须旅行下去,永远的旅行下去。我人生的一部分已被她占据,而我不再畏惧,我已经意识到我真心实意的爱她,就算我的世界观早已崩塌。
可你在哪里呢?我想。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那双精灵般的眼睛在这世间挥撒着星河,温润了我早已枯竭的心房。她的头微微倾斜,刘海恰到好处的遮住多余的脸颊,眼睛呈月牙型,对我莞尔一笑。
我本身切切实实的生活在这世界里。
“只是过客,不是吗?”她对我说。
我一下慌了神,不知该作何回答,也无从回答。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的灵魂被排斥在外,我听不到周围嘈杂的声音,何处而来的茫然又将何去何从?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此刻,唯有那火车的鸣笛声一下下敲击我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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