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长大了
第一章:2026年火车上
“二姐,爸病了。”陈安的声音低低的:“是癌。”
陈静顿了顿:“早期还是……”
“还不确定,等化验结果呢。”
“给陈昭打了没?”
“打了两遍,她没接。”陈安没多说什么,就是陈述。陈昭是大姐,陈静长大后就直呼其名。
“那我一会儿坐火车回去。”陈静的心瞬间堵住了。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才对。脑子里止不住往坏的方向想,心里的堵也随之加了分量。
二十年前妈妈去世时,陈静没掉一滴眼泪。看姐姐哭得稀里哗啦,她越发清醒。生老病死是逃不过去的,她晓得;自己应该哭,她也晓得,可哭不出来。
妈妈去世,她没有看妈妈下葬,她不敢。她一岁半时奶奶去世了,妈妈告诉她,奶奶很疼她,相册里有奶奶抱着她的照片。她经常梦到奶奶,接着就高烧不断,直到十二岁,陈静才脱离梦魇。伴随她好多年的朱砂也摘了,但怕黑、不看鬼片这些习惯,伴随了她一生。
陈静感觉身体里有个沉重的铅块。她看看镜中的自己,没有愁容,身体已做不出愁容。她洗了把脸,整理了头发,想不起牙到底刷了没,抓了套换洗的衣服,带上洗漱用品,出门了。
坐上回家的火车,她思绪不断。这种事陈静在内心预演过无数次,可真正到来时依旧很复杂,既悲凉,又压力山大。思绪飘到十年前……
第二章:彩礼
十年前,2016年的春天。
弟弟问陈静:“二姐,你手里有多少钱?有二十万吗?”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停手里的活。弟弟那点心思,她清楚——谈对象了,想结婚,在盘算她的存款。
“我有多少,你大概也知道。”她低头说:”你要是结婚,我出两三万,不用你还。再多,你就别想了。”
弟弟不再说话。
几个月后,陈昭来找陈静。
一进门陈昭直接问:“陈安他对象要彩礼十六万,和你说了吗?”
“没有,他怎么说的?”陈静问。
“他说他们谈了一年半了,女方那边催婚,人家要十六万彩礼。他去年刚买了房,还要还贷款,手里没啥钱。咱爸的钱都给他付首付了,也没啥了。”
“你咋说的?”陈静看着陈昭。
“十六万,他俩都没钱,这钱让谁出?你出还是我出?前几年他没有工作,我们出钱让他学了技术,有了正经工作。虽然他把钱还我们了,但我们也帮他很多了。我和他说,我都三十六岁了,我也有贷款没还清,让他和咱爸再攒两年。”
“他咋说?”陈静问。
“他咋说?他啥也没说,他能咋说。”陈昭不耐烦地说。
“行,那就再攒两年吧。”陈静看了眼陈昭,进厨房忙去了。
过了一个月。
陈安发起群聊电话,里面有陈安、陈昭、陈静,紧接着传来了爸爸的声音。爸爸把陈安彩礼的事情提了出来。
爸爸说:“这个事情我是这样想的:人家那边催着结婚。我想陈安再干几年,他还是没钱。谈恋爱也得花钱,加上这彩礼又一年比一年高。今年十六万,明年没准二十万了。我想你姐俩,每个人能不能出六万,这样一共十二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陈安都30了,也不小了,想着赶紧给他把婚结了,我也算完成任务了。”爸爸还说了很多。
陈昭说:“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接着陈静说:“这钱可以给。陈安结婚是大事,我可以帮忙。说句实话,六万不是个小数目,有的人不吃不喝一年也就挣六万。丑话说前头:出钱可以,但这钱必须还。咱们一家人这日子还长,这次处好,下次有事咱还可以谈,是不?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两万算是我们支持爸爸和弟弟了,剩下的必须还,也不能说一还就是十几二十年。咱们得有个计划。我想的是,爸和陈安每人一年还一万,四年也就还清了。你们看行吗?”
爸爸说:“行,不用陈安还这钱,我一个人还就行。我这边得去村里再借点。一年以后开始还你们,行不?”
陈静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没准后来你累了,就让你少还点。”
爸爸说:“那感情好,再少一万,少两万也行。”
大家寒暄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陈静打电话给陈昭:“你怎么想的呢?”
“我本来觉得陈安结婚出一两万就可以了,没想到要出六万,这么多。我今年还想着把之前的贷款还清呢,哎。”陈昭说。
陈静不解地问:“你刚才怎么不提还钱的事?”
“我想着出了这次钱,也就最后一次了。”——几年后,陈静明白了陈昭这句话的深意。
半年后弟弟顺利结了婚。
第三章:姐妹对话
时间来到2017 年。
这天,陈静和陈昭闲聊,说起家里的琐事,满心唏嘘。
“有时候对陈安挺失望的。咱爸都六十六了,干苦力,多辛苦。我让陈安一年替咱爸还一万,你说他光年终奖都不止一万,工资也可以,一点都不出,还说爸不用他还钱。”陈静很是生气。
“他又有房贷又租着房,他们俩在两个城市,两份房租,估计也剩不下。”陈昭很平静地说。
陈静继续吐槽:“还有上次过年他说,咱家的姐姐和别人家的姐姐不一样,估计嫌我让他回家做饭了。我就说:“别人家的姐姐能出钱让你学技术,帮你出十二万彩礼,村里问问哪家行。每家有每家的不一样,不用比。咱家的姐姐就是不一样,接受就好。再说了他做饭,我还洗碗了呢。”
陈昭说:“他真这么说?他说咋不一样呀?”
“还能怎么不一样?估计就是别人家的姐姐回家又做饭又干活。”
“还有上次五一他们回去,我也回去了。大早上六点咱爸就起来泡粉条,七点半就喊我起来做饭。结果人家十二点半才回去。早上我们把排骨粉条吃了些,不够中午的。我懒得折腾,就热点馒头煮了点挂面。咱爸说,谁没吃过挂面。不用他们做,还挑啥。”
“还得是你。”陈昭说:”上次我回去,洗了点青提让他们吃。然后我就做饭去了,忙前忙后,做饭出来,青提一个也没给我剩。我都没舍得吃,气不气人。下次他们回去我就不回去了,不伺候他们。”
第四章:最后的争辩
2017年秋天,家里秋收,满地玉米。
陈安收拾好东西,准备返程,被陈静当场拦下。
“干嘛去?”陈静喊道。
“我打算回市里。”陈安说。
“没看见我和爸在干活?这么多玉米,你刚才不来帮忙就算了,还直接走?把活干完了再走。”
陈安放下手里的东西,干了一会儿说:“哎呀,我干得心脏不舒服。”
“我也不舒服,慢慢来,耐下性子,就是长久不锻炼。”陈静说。
“哎呀,真的不舒服。”陈安说。
“让他走吧,咱们慢慢干。”爸爸说。
“他不舒服,我也不舒服,我就是不说。他一个大小伙子,好意思?”陈静瞪了眼爸爸。
爸爸说:“你不舒服,你也歇着,我一个人来就行。”
陈安开车走了。
之后陈静不再言语。
爸爸给弟弟买房、帮弟弟结婚,是他那一辈人的任务。
他指望弟弟养老,才不对弟弟提要求,陈安从没给过爸爸钱。
让女儿出六万,是女儿对他养育的回馈。
“要个钱真费劲”,爸爸这句话陈静一直记着。
爸爸还多次说:“陈安结婚欠的钱,就该我还。”
陈静多次说不用爸爸还钱,可每次想到自己辛苦挣得钱,流向了弟弟,她又不拒绝爸爸还。思绪这样反复折磨着她,心疼爸爸,心疼自己,对弟弟失望。彩礼钱爸爸还完了,她又后悔让爸爸还钱,想到自己之前给过爸爸几万,还出了两万,就又心安了。
陈静不知道,陈安的结婚就是她和这个家的剥离。
陈静喜欢吃橘子,家里专门种了橘子树。
后来爸爸去市里给陈安带孩子,会说:“橘子树死了就死了吧。”
陈静接受了——这个家不再是她的家。
陈静对自己说:爸爸未来生病,只出四万,爸爸还的那四万。
——爸爸把所有的钱给了陈安,把所有的精力给了陈安的家、陈安的孩子。
陈静在心里对父亲说:人生路,有得必有失。
陈静不再伤心,也不再争辩。
她理解爸爸。他们那一代人就是这样活的:儿子养老是本分,女儿帮衬是情分。爸爸照着规矩活了一辈子。规矩没错,爸爸没错。可她不在规矩里。
她从小就知道爸爸最爱她,因为她最像他。她逢人就说:“爸爸最爱我。”爱没错。可它有期限。他的爱,得在那规矩里。
她最在意的那些,早已被摊薄。如今,这点也没有了。
她痛。她恨。恨爸爸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掐死她;恨他给了那么多爱,又推开,不管了;恨这个社会,把柔弱的女儿推向陌生的婆家,把壮硕的儿子留在温暖的家;恨它告诉女孩“你要懂事”,却从不告诉男孩“你要担重任”;
她恨爸爸,恨他脑子里那套规矩,恨他守着规矩不松手。儿子是被纵容、被支持的;女儿是被要求、被挑剔的。
爱,如今看来,哼,荒唐。
女孩们,看看吧。
钱在哪,资源在哪,爱就在哪。
那些爱,回过头看,全是碎渣。
难怪躲不开渣男——
因为从小得到的爱,本身就渣。
有那么一刻,她真想冲进弟弟家,大闹一场。夺回爸爸,夺回家,夺回那个被弟弟占了、本该也有她一份的位置。
她知道,回不来了。
她闹是不懂事,兴许会换来爸爸的一个巴掌——没挨过的巴掌。
她冷哼一声,解散了家庭群聊。
这个家,她不要了。
第五章:爱的回忆
“你怎么把群解散了?”陈昭发微信问。
“嗯,没什么用就解散了。”陈静回。
“不是,你咋想的?有病啊。”陈昭说。
陈静没再回。她回忆起和陈昭的聊天。
“其实咱爸最爱陈安了。”陈昭说。
陈静抢白:“咱爸最爱我,好吧。”
“反正咱爸没那么爱我。”
“咱爸其实挺爱咱们的,只是不太会说,他是一点点做的。我和爸这点最像,我懂他的爱,也能看见他的爱。你和爸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你get不到,但肯定是爱的。”
“你听我说,别老打断我。”陈昭说:”我从小就知道咱爸就是没那么爱我。但我知道他不容易,心疼他。所以我总想着给他买东西寄回去。我也怨过咱爸。我这么付出,他从没夸过我一句,没说过‘女儿辛苦了’。你说谁不愿意被爱?关键人家装看不见啊。我很早就不期待什么了。”
陈昭又说:“但我也嫉妒陈安。他落魄的时候,有两个姐姐出钱出主意。他有咱爸、有两个姐姐可以靠,他也习惯了靠。他能力一般,但架不住好事自己来。
我来北京的时候,就我自己。你来的时候我在这,就是个照应。他来的时候呢?全家都帮。这就是差距。”
陈静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想了很久。
她想,陈昭是老大。她刚生下来时得到了爸爸妈妈全部的爱,稍大些也看到过爸爸因为生弟弟被批斗。从小被爱,到不被偏爱——姐姐自小就知道,所以不再期待。
而自己是老二。爱本就稀薄,所以更敏感。她能看见、能感知到爸爸妈妈的爱。自己从小被说长得像妈妈,又长得像爸爸。也许不是长得像,是拼命朝着长得像的方向生长吧。
因为身体弱,爸爸妈妈会特意照顾她。小时候爱作、爱闹,爸爸妈妈看到了她的需求,才给了更多的爱。她的爱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
而弟弟,天生就知道爸爸妈妈爱他,不需要闹。
第六章:女儿们长大了
陈静好奇,也纳闷:陈昭明明不期待爱了,为什么还在这家里绊着?
陈昭自己说过:“我总喜欢把别人的担子、苦难扛在肩上。”后来又补了一句:“谁的担子谁来扛,谁的苦难谁来担。”道理她懂。可懂归懂,做归做。
回看陈昭这些年:她不厌其烦地劝陈静来北京,说那里更好,机会更多。陈安落魄了,她把弟弟拉来北京,出钱出主意。
陈昭曾说:“如果陈安不起来,我会一直被拖着。”说这话时,陈静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拖着陈昭。后来陈静理解了,陈昭就是这样,把“改变家族命运”刻进骨头里,扛着走的。
一个爱扛担子的人,担子不会变轻,只会因为你扛得住,越堆越多。
她心疼爸爸。爸爸随口一句苦、一声痛,她都当回事,记在心里。她被牵绊,被依靠,被一点点榨干。直到那些她拽着的人,走到她前面很远,她才恍惚想起:自己呢?
陈昭——弟弟的落魄,爸爸的苦痛,妹妹的前程,她都记着。
陈静——爱在哪,付出多少,收回多少。她算明白了,敢翻篇,敢解散群聊,敢说“这个家我不要了”。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先救自己。
之后陈昭结了婚,她的日子被新的生活填满。
陈静也结了婚,有了女儿,唯一的女儿,女儿的陪伴让她回到自己的童年。每逢过节她开始去看爸爸。依旧热热闹闹,只是女儿们彻底长大了。
第七章:结局
火车快到站了。手机震动,陈安发来消息:“晚期,已经扩散。”
陈昭、陈静、陈安轮流陪伴了爸爸最后一段时间,爸爸走了,没有痛苦。
那棵橘子树,后来真的死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老房子归了陈安。院里长了草,橘子树早就没了。
之后陈昭和陈静还保持着联系,和陈安渐渐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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