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此时的林子里甚为寂静。
不出多久,闻鹤沅率先打破沉默,道:“你身上穿的是如今的弟子服?”
“嗯,还不错吧,吾师严选。”文余江道。
闻鹤沅打量着这身衣服,裁量得体,红艳夺目,很是张扬。
“这次改的不错,早该换了。”闻鹤沅点评道。
“哦?之前的很奇怪吗?”文余江问。
一到这个话题上,闻鹤沅话匣子就打开了,没有初见的疏离,吐槽道:“何止奇怪,简直是离谱!”
说起弟子服,扇子也不摇了,激情四射道:“之前我上学的时候,非选什么紫粉色,要如同冷山梧桐般淡雅不争,怒放生命。那帮五大三粗的糙汉穿上之后,啧啧,惨不忍睹。没少被别的门派笑话。尤其是那个蓬莱海那群死娘炮,就属他们笑的猖狂。”
“不过嘛,像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自然不用担心。”说完颇为得意轻摇玉扇。
文余江听他的话,脑海中浮现糙汉剑修揣着一身腱子肉,却裹在少女般粉嫩的衣裙里,也觉得好笑,忍俊不禁。
不过也怪不得闻鹤沅这么说,之前紫粉色弟子服他就有所耳闻。至于那个蓬莱海,人家面朝大海,经商发家,衣服自是极其好看极其华丽。
没别的,就两个字,有钱!
“哎,真是生不逢时。要是生在我们这时候,铁定不会这样。”文余江感慨道。
闻鹤沅听了会心一笑。目光注意到文余江的符纸,挑起了新的话题。
“符纸不错,自己做的?”闻鹤沅注意道飘着的符纸。
文余江目不转睛盯着符纸动向,嘴上一笑回答道:“前辈好眼力!”
闻鹤沅眯着眼仔细观察符纸上的符文,拿着扇子敲着手心,嗒、嗒。
他微微皱眉,又问道:“这符咒是你自创的吧。”
听到这话,文余江咧嘴笑道:“为什么这么说?万一是从别处学来的呢!”
“唰”一声,闻鹤沅展开扇子,自信分析道:“据我所知,鸣凰山虽设有符箓课程,但仅仅局限于防御和攻击类型的绘制,符文也只是常用的那几样,你的符文并不在其中。”
话音刚落,文余江反驳道:“前辈这么笃定,就没有想过,这几百年过去了,符文册子要是变了呢?”
闻鹤沅立马接话,丝毫不带犹豫,道:“得了吧,鸣凰山那群迂腐死板的武痴,一心一意研究剑术技法,哪会在意这些虚浮之术,在他们眼里,剑术才是真理!”
他摇了摇扇子,继续道:“我敢说,我死后这几百年,那本我上学时学的符文书到现在内容都没变过,就连那个封皮错字都没改!”话语里充满了肯定。
文余江目光一动,回想起上学时的那本书,撇了撇嘴,还真是。
说起符箓世间门派大大小小近千个,或多或少都会涉及一些符咒。
其中最精通的当属三清门,相传三清门祖师为清虚真人,精通阵法符箓,对付鬼怪可是绝佳宝贝。开创三清门收留乞儿,流民,传授道法,功德圆满,羽化飞升。
“这世间修习符箓的修士众多,前辈如何断定一定是我创制的呢?万一是我从其他人手中收的呢?”文余江问道。
“如何断定?好问题!”闻鹤沅收起扇子,娓娓道来。
“不论是门派还是个人制作,符纸都会有独特的印记以示区分,虽说鸣凰山每月都会发放给一些,不过那些可都是三清门的特制,纸张要比你这个好得多。”闻鹤沅看向那张符,颇为嫌弃地用扇子指着。
文余江满不在乎,道:“能用就是好货。”
“再者,独家制作符文刻印的技法可是不外传的。”闻鹤沅转头看向文余江,“你这纸上是你自己的字吧。上面留的,可是你的灵力。”
“前辈好眼力!”文余江称赞道。
“过奖过奖。”闻鹤沅打开扇子,轻轻摇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一路互捧,东拉西扯间关系也熟络一些。
闻风来在后边默默地跟着,眼睛来回转,观察周围的一草一木,像是春游的孩童。只不过眼神里少了该有的好奇。
领子里边的小红花也探出头透气,沿着闻风来的脖颈和脸颊,盘在了他的头顶,仰着花脑袋,随着闻风来的走动,身子一扭一扭的,很是讨喜。
山间小路弯弯绕绕,偶尔一两只山雀跃于林间。
穿过窄窄的小道,终于,走出了林子。
视野开阔,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几簇拥在一起的矮房,零零散散的倚在山坳里,房子前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田地,斜斜地,沿着坡摊开,几点人影点缀在田间。土路蜿蜒,从房前,穿过田地,直至文余江脚下。
符纸高飞,穿过上空,悠悠转转,落在了其中一间矮房前,未曾叨扰众人。
这时,文余江脚步一顿转身,最后确认一下闻风来的情况。
结果转头就看到闻风来头顶的小花。旁人看不到闻鹤沅,但是身边的闻风来可是会看得清楚,留着一朵花难免节外生枝。
不过嘛,难得一见唉。文余江挑眉,起了坏心思。
他伸手试着拨弄闻风来头顶的小花,还没碰到,被躲过去了。又伸手指碰了碰茎秆上的叶子,这次没有被躲去,叶子轻颤,连带着茎秆和花朵都抖了三抖。
起初还试着支楞着花叶,张牙舞爪,亮出一口獠牙,结果,人没吓退,反被“调戏”。
文余江这人好奇心重,想法稀奇又行动力很强。
这花的花杆子,又绿又细,细看似乎还有层绒毛,不知道摸起来会怎么样。
心动不如行动,文余江直接上手,挑了一节缠在脖颈上的,不易被攻击的角度,指腹轻轻地贴在上边,摸索着。
摸起来,滑滑的,这滑中又带点颗粒感,毛绒感,使触感更显明了,像是在摸一只指腹般大小的农家小狗~
手感不错!文余江心想。
这流氓行为可把小花吓得,花枝乱颤。可惜一藤难敌十指,只得颤颤巍巍地收起舒展的花瓣、叶子,灰溜溜的缩回闻风来的胸膛里。
途中,还缠着闻风来的脖子,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的,磨蹭着,像是撒娇,又像是告状!不过嘛,遗憾的是,它的主人,不问世事,随了一副冷淡的世外高人范儿……
小花:怒其不争!!
呦~还是棵含羞草呢!
看着领口,文余江又生出了新的想法。剑修手册第五条,乘胜追击奋勇到底!
于是,他拎起佩剑,剑柄点了点闻风来松松的衣领。
只见一只愤怒的叶子从衣领里伸了出来,颇有气势地挥舞两下,高举武器向敌人示威,顺带又伸出一节,拍了拍衣领,愤怒地缩回去。
文余江:哎,有意思。
闻鹤沅眯着眼,鄙夷地看向文余江。
闻鹤沅:呵,有意思……
什么人呢!记吃不记打!
什么花啊!没骨气!不就摸一下!怎么这次就不咬了呢?!
发现闻鹤沅鄙夷的目光后,文余江装作无事发生,直起身子,右手攥拳抵在唇边轻咳,化身一副老实人模样,潇洒转身,快步向村子走去。
一行人走在土路上。秋收过后的土地平坦荒芜,一些散落的谷物成了唯一的点缀。
妇女们拎着荆条篮子在田间翻翻捡捡,时不时投来打量的目光,或者是三两个围在一起嘁嘁喳喳从来历聊到长相。
一个樵夫路过拎着斧头背着箩筐,似乎是要上山砍柴。
他看见村口俩俊俏小伙子,那模样长得,衬得这山沟沟更加穷恶。
樵夫瞥一眼田里,上前打声招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哎,年轻人,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为首的文余江回答道:“我们啊,是找人的,有个张二顺的,是住这里吗?”
樵夫一愣,眼神乱飘,点点头,道:“是啊,不过,他早些天出远门了,不在家?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早些天?从这里到临城用不了这么久。文余江疑惑道:“不在吗?他今天早上没回来吗?”
几位妇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一位拎着篮子的圆脸妇女接了话,道:“没有啊,今早做饭就没动静,俺们家就在他旁边儿。”
另一位妇女面色发黄,脸颊却红扑扑的,约莫三四十岁的样貌。
一开口,粗嗓子,声音很大,热情又豪迈。同样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一大早儿吃完饭就上地里了,他要是回来了,我肯定瞅见了!”
这就奇怪了,符纸落在房前。按理说,跟着符纸就能找到最近时间的行踪,怎么会没回来了呢?文余江心想,面上却笑嘻嘻的。
“哦,是这样的,我是临城定波亭传信的。前些天,有个说是大河村的张二顺,来定波亭报案,现在案子有结果了,请他过去一趟,确认一下。”文余江现编了一个理由,顺便拿出令牌。
妇女们看看令牌,再看看文余江和善、英气逼人的俊俏脸,亲切又诚恳。一笑起来,卧蚕厚厚的,捧起眼睛。
一对视,这个心啊,砰砰砰的,脸颊染上一片红晕。
不得不说,文余江长了一张妇女之友的脸,一看就阳气很足。
旁边闻鹤沅瞧着这出,轻摇扇子笑而不语。
出奇的是,妇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漏难色,道:“这……”
樵夫眼睛观察妇女们的样子,皱着眉头很是鄙夷,嘴唇蠕动微微张开。
可为首那位妇女似乎注意到了,一记眼神飞来,樵夫一顿,把话咽了下去。
趁着文余江被妇女们围着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樵夫本想趁此机会离开。
文余江却拦着他,道:“这位大伯,敢问咱这边山上,这位张二顺平时都会去地方,我找找看,不然这带不回去人,也不好交差啊。”
文余江态度诚恳,又是在定波亭当值。樵夫虽不情愿,却也开口道:“这儿,这儿,还有那儿,其他的我不清楚。”
随手指了几个山头。
这位樵夫不愿透露太多,说话打起马虎眼,连眼睛也不敢看向文余江。
那位豪爽妇女开口叫喊道:“哎呀,仙长呐。他叫刘宝顺,就一个呆木头。平时一个人独来独往,没什么心眼儿。也就惦记人家里的那只鸡,平时介个鸡蛋之类的。”
这位刘宝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面色一下子通红,怒骂道:“谁知道那个张二顺哪里弄来的鸡,来路不明的,指不定,从哪里偷的。我又没有去揭发他,吃他几个鸡蛋怎么了!我不是给了他柴火吗!就你们一帮女的,小心眼儿。天天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爱管闲事,见个男的,就走不动道了,好意思说别人!”
旁边提篮子的妇女听这话顿时来了气,愤懑道:“哎,你这人——”
刚开头,那个叫荣莲的妇女拦下来了,站在她前面回怼道:“我撕烂你这臭嘴!你个老光棍!活该你没人要!成天蹭吃蹭喝!现在倒打一耙!心跟针眼儿一样!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那点破事 !”
荣莲掐着腰,强势的很,目光如炬紧盯对面的刘宝顺。
刘宝顺气得脸红脖子粗,脑子根本转不过来弯“你!我,我……我!”
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荣莲继续追击道:“你什么你!我有说错么!张叔现在找不着人,你还惦记着那几个破鸡蛋,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荣莲翻了个白眼加重了语气。周围妇女也点头附和着。
那个刘宝顺这会儿回过味儿,咬紧牙关绷着脸,小眼睛左瞅右瞥,握紧斧头转身开溜。
文余江在一旁听了个大概,铁定不能放这个人离开。
就在此时,闻鹤沅也传音过来,道:“抓住他!”
“得令。”
文余江出手迅速,左手抓住刘宝顺的左手手腕,不断收紧。
刘宝顺察觉的瞬间,转过身,右手拿着的斧头狠狠地朝着文余江身上砍去。
一众妇女看到这种场面,吓得尖叫连连,四处散开。
荣莲见此场面没想到平时窝囊的刘宝顺这会儿胆大包天,赶忙把手里的箩筐砸向刘宝顺。
文余江则一个转身,闪避劈过来的斧子,空闲的右手攥住斧子。
左手松开,迅速砍向刘宝顺的脖子,刘宝顺晕了过去。
“得罪了!”文余江道。
同时,文余江伸手挡下荣莲扔过来的箩筐,稳稳抓住,箩筐里的谷物堪堪停在一侧。
还好没有洒下来,文余江心想,松了一口气。
荣莲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接过箩筐,还叫醒了其他处在惊恐之中的姐妹。
“别干瞪着眼了!快过来帮忙!”
“仙长,您没事吧!这人脑子不太好,老是发神经,您别在意啊。”荣莲凑上前去,观察文余江的神情。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赶忙上前,抬着着昏倒的刘宝顺往村子里去。
“咋真沉!”
“就是!就是!”
“狗东西!看着挺瘦,一把骨头分量还不小!”
妇女们叽叽喳喳地收拾着刘宝顺。
这会儿走近了,荣莲才注意到文余江身后还有一个帅小伙子。
模样柔柔弱弱,挺秀气一小伙子。不过嘛,看着呆愣愣的。
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荣莲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文余江看到荣莲表情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后闻风来。
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原因了,文余江心想。任何人看到闻风来一副茫然、空白,无神的傻样子,都会觉得他脑袋有点问题。
文余江面色凝重,眉头微蹙,眼中暗波流转,化不开浓浓的哀愁,他开口介绍,“这是我表弟,一家子惨遭横祸,就剩他一个了……”
言下之意就是,闻风来因为看到残忍的一面,又接受不了现实,所以,他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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