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时候,淡淡的忧愁拨开了我的心房,我在里面翻腾着,寻找某段记忆,那段记忆已经积了灰,像一张皱巴巴的墙纸,抚摸的边角已经焦黄不堪,这样不起眼的一张纸却让我难以忘却,于是我的视线渐渐浮现出那段记忆。
那是一段往事。发生在我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的往事。
那时正值八岁,由于没有学业的紧张,没有父母的管制,天真玩闹的童心被无限打开。
每到休息日,我总会随着父母去拜访一位亲戚家,虽然不在同一小区,但小区的名字别无二致,何故于此我也不以为然,我前来此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对其名字一探究竟。只因我的假日玩伴都在此聚集。
而聚集的时间,也是不约而同的夜晚,我们一起玩过许多的游戏,还有印象的,如抓幽灵啦捉迷藏啦波波秀啦,玩法无奇不有,总之十分快乐,向往。
可那天休息日与以往不同,我并没有同父母前来——因为是正午,父母工作缠身,所以我是独自前来。
原以为大家还会照常不误的出现,那时的我,天真的以为作为朋友,大家之间一定有一种心灵感应,既然我已来到这里,或许他们正在来的路上。
但正午的阳光开始愈发耀眼,我的玩伴没有一点儿动静。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独自一人站在小区的公园里,许是寂静的原由,我聆听着夏风从一面吹向另一面,眼望树叶从空中落到地上,聆听时不时的鸟叫和蝉鸣——像是毫无默契的钢琴和架子鼓。我洞悉着周遭变化的一切,却忘记时间作为实感也随变化流逝——这是我第一次尝到孤独的味道,在我八岁那年。
我的失望积满了,我感觉我付出了什么却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便下定决心一走了之。于是转过身——我的某段记忆开始浮现……
我转过身,不远处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孩小跑过来,站在我的面前。
“你是一个人吗?”
一次意外的出现和一句极为普通的话。这就是深深烙印在我心底的故事开篇。
因为时间的流逝,我已记不清她的面容。但她是美的,像平原上的一抹夕阳,柔和的红橙色恰如其分的映照在平原的每个角落,平静而安宁,随后这地上的一切都在日光的包裹中缓缓融化,不由分说般化成一抹红橙色夕阳的一部分——她的美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我的孤独感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两颗寂寞的心,此刻连在一起。我们像是注定般相处得很好,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毕竟和一位顶漂亮的女孩单独相处,八岁的我的内心不时荡漾起一种飘飘然的快意,让我为之悸动。
一抹红橙色的夕阳。
后来我得知,即使她住在这个小区里,但她是没有玩伴的,原因好像是因为她是女孩子——那时候孩童之间的男女分化比较苛刻,几乎不一块儿玩。
于是,为了这个新交的朋友,在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执意要将她带上,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中。大家没说什么,带就带吧,没想到她在集体中融入得很好,很快便跟大家熟络了起来。
可我却开心不起来,一阵惆胀莫名涌上心头,我感觉我和她的关系好像不如最初那般亲密,但我不能做什么,只好默默排遣悲伤。
之后的日子里,我偶尔还是会正午前去那个小区,这个时候,我总会遇到她,仅她一人。而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内心,她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小时候的自己不会憋着什么,于是我将心肠一吐为快,她竟伤感起来,说着对不起我,是我把她带进朋友圈却冷落了我。可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看见她的眼眶开始湿润,我彻底的慌了,连忙安慰她,让她不要多想,那时我不明白我究竟怀揣着怎样一种心情面对她。我只明白,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矛盾在我心里打了结。
记得安慰了好一阵,她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二人心扉的敞开,让我跟她的关系甚至比最初更加亲密。而我,不仅是夜晚会来乍到,正午也成了我的“打卡”时间。
我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十分幸福的时光。
小时候的我们,总以为两个人一旦交往,那么一生都不会分离,那时候的相处,都是真心换真心。
一天夜晚,我照常来这里玩耍,和玩伴们一起,和她一起。
不知怎的,由于打打闹闹,昏黄的路灯照不亮整片公园,她受伤了,哭的很伤心,大家的心跳都不禁停了半拍。后来她的姥姥来寻她,我不停的道歉,她的姥姥训了我们两三句便没再说什么。
即使是很轻的训斥,作为我,好像犯了无法原谅的错误,独自一人被理所应当的甩进漆黑的无底洞,永远下坠不止。或许我不该带她走进这个“大家庭”,或许我不该与她玩耍,或许那天我不该因为她停下要走的脚步。
汹涌的自责感瞬间袭满了整颗心,我的喉头被什么塞住,任何话都说不出。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我开始往后退,慢慢与她拉开距离,但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我看着她流着泪回了家。那一刻我似乎获得了某种隐忍的能力,我忍住了哽咽,让乱作一团的脑袋变得空白,再次聆听夏风,眼望落叶。
以后的日子里,那个小区的正午不再有我的身影,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可能在那里独自一人,像当初孤寂的我一样。
但我不敢面对她,我失去了所有勇气。
我开始刻意避及她,甚至不再走进那个公园。我以为这是一种发泄悲伤的方式,不见面的日子,悲伤却愈发扩大,任凭怎样都无法根除。
可我失去了所有勇气。
后来的一天,世界被白雪覆盖——新年已经愈发接近了。我不得不随父母前去拜访亲戚,于是再次踏足那个小区。
由于大人之间的谈话,我感到索然无味,便独自一人到公园游荡。以往的孤独感渐渐袭来,这大概是对我的惩罚吧。
我的口中呼着雾气,脚踏着一层积雪沙沙作响,身体愈发冷了。
我想着回到亲戚家里,于是转身——她正看着我。
最初的相遇在寒冷的冬日重演,时隔许久再次凝望她的脸——红扑扑的双颊生出别样的韵味,仍旧如夏日那般美丽。
她问我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这里。我左顾右盼,不敢迎上她的目光,支支吾吾不知作何回答,她等待着我的回应,我只好说出没有时间去应付。她听后,怔了几秒,还想问我什么,我急忙说家中大人在等我,我要回去了。她像是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说了句好吧。
回去后,或许是屋内的暖气使我的身体急剧升温,我的心怦怦跳,兴奋?紧张?激动?不安?复杂的情绪揉成一团在我心中作祟。我不知道出门后怎么面对她,我感觉她一定在外等我,我觉得我应该面对她。
可我失去了所有勇气。
于是掐准时机,在父母出门的同时,紧随其后。
门外,她果然在那里,见我出来后,急忙追问我什么时候来找她玩。我说不知道。她看向停在旁边的车,问我现在是不是要走,我点点头。她没再说什么,我没有看她,匆匆上了车。
这时,因为车窗的隔阂,懦弱的我终于敢迎接她的目光。隔着车窗,车缓缓离开,她的目光正看向车窗,而我正看向她,那眼神中溢出的情感复杂又温柔,失落又委屈。我与她的距离随着汽车的移动越来越远,目光却牵定不移。
直至不再有她的身影,我的口中好像吐出来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含在我的腹中太久,不分昼夜折磨我。那石头像有什么告诉我,轻声低语道出我不愿听到的话:“或许再难与她相见”。
我深吸一口气,而后小心翼翼的呼出,车内大人们杂乱的交谈声在我这里竟多了几分感伤,我将面庞撇过无人在意的角落,此刻我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叹,我的视线模糊了。
此后再未与她相见。
到初二的暑假,我再次回来这里,还是未变的小区,所有的模样都如记忆中一般。只是缺少了玩伴,缺少了她。
那天是夏夜,公园里搭了一个棚子,像是在演什么戏曲,吸引了不少人,我正巧无聊,站在较远的位置无所事事的看戏。
看得脖子发酸,头微扬,无意间瞥见走梯上站着一位姑娘,正穿着白色无袖长裙,披散着长发,手肘靠在栏杆上,手掌托着下巴,观赏戏曲——也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我正想着,不知不觉便望她望得出神,她低眸注意到了我。记忆中的某根弦被拨动。
一抹橙红色的夕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黑夜中,我们分不清彼此的五官,却出神的望着对方,像有什么吸引着我们。
夏夜的温度骤变般在我身上攀爬,不远处的敲鼓声拉胡声以及忽高忽低的叫好声渐渐漫向遥远的方向,耳边唯有心脏的跳动时刻提醒我,我仍在现实世界这边,面对作为现实性存在的女孩。
我决定上前去找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说不清,但我觉得,如果我不迈出这步,我将不再迈向任何地方。
就在这时,父亲喊我该回家了。所有的所有在这一瞬被拉近,而那红橙色的夕阳归于模糊。我的思绪不得已被打断,收回了前进的脚步,闷头走出小区。脚腕似乎拖着沉重的什么使我寸步难行,我开始幻想与她重逢后的场景,一句好久不见,一句谢谢你还记得我,仿佛回到小时候相遇的那个正午;我开始幻想不久的将来那些未曾弥补的总会填满;我开始幻想兴许作为爱人厮守终生也未尝不可。
抱着这样的幻想,我决定孤注一掷,我想知道那一抹夕阳永远照耀在我心底。
但当我再次看向那个位置时,她已不在那里。
一瞬间,一股酸楚冲向我的鼻腔,让我尝遍了全世界所有的哀愁,心田像即将干涸的小溪,不再流动。该怎么诉说心肠呢?我不再转身,她也不在那里。
而那位姑娘是不是儿时的那位女孩,我一生都不会明白。
我轻抚着这段挥之不去的记忆,如褶皱的墙纸一般,泪水落在我心头一遍又一遍。
我想,人这一生,就是在不停的相遇和离别中流逝,在那个时间里,总会生出不舍和懊悔让我们牵思不断,而人生要教会我们的,就是在悲痛的心绪下消化过去的种种遗憾,即使那已经成为生命的烙印。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我感觉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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