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诊所竟然恢复了清静,再没有那些小弟过来盯梢,我估计是魚跟李赫说了些什么。
“这家伙还有点靠谱儿”,我靠在太师椅上,不自觉地想起魚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先前几次都是冷酷中透着坏,在包间里那天又是一副变态坏痞的样儿,警局里出来反倒跟正常人差不多。
指间的钢笔转了三圈,突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正将笔捡起,一个穿着笔挺、面泛红光的中年男士走了进来。
这人没预约,上来就让我给他把脉看看身体怎么样。
我一般最不爽这种人,正常看病必须望闻问切一个都不能少,纯把脉的根本不正儿八经看病,纯给大夫找事儿!
“你是真想调理身体呢,还是听我给你把脉叨叨一下!”
他把手放在脉枕上,“你先把把脉看看我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他眼角堆起笑纹,却不似有半分真笑意。
我强迫自己耐下心来,手一搭上,洪实有力的脉搏就在指尖应动......
——是个练家子,底子不错,不过大概喝酒比较多,吃得......还有点好。
我收回手,“挺好的没啥大问题,少吃点儿更好。”
“身体还可以是吧。”
“你要还想了解清楚一点,去体检彻底检查一下就可以!”
“体检倒是都正常。”
“我这儿也正常,就是少吃点儿!”
他应付式的点点头。
这时预约的下一个患者进来了,我招呼着患者做治疗,转头告诉他“我这儿看病得预约”后,就把他晾在一边。
那人在诊厅里转悠了一下,还翻动了我做屏风用的书柜,等到我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走到书架前,目光立刻锁定了那本《皮肤病图谱》——它的位置比平时凹进去半寸。
这本书内容比较炸裂,封皮就能看的出来,所以极少会有人翻看,魚是其中一个明目张胆看过的,再就是刚才这个人。
我把书拿出来,用消毒巾擦拭了下外皮,想起前一个患者提到他身上的皮肤病问题,便将书打开查看类似的皮损图片。
书里面贴着很多我此前研读时做笔记用的便签纸,可翻着翻着,就有一张特殊的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张跟我惯用的便签纸相似却不同,纸面上没有笔记,却布满笔尖书写过的压痕。
——难道是刚才那个人夹进来的?
我反复抚摸上面印子,在处方签上慢慢临摹出来。
——原来是一组排列奇特的点和线。
我的第一反应,这是摩斯密码。
看来是有人借用我书,在给什么人悄悄传递信息。
——会是刚才那个人吗?......那传递消息的人又是谁?......魚吗?
我将密码输入电脑,搜索出来的结果还是看不懂,按照网上解释,这是经过二次加密的。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这些人,身份不一般!
我将书分毫不差放回原位,此后便在诊疗中多了个心眼。现在他们在明,我在暗,魚和几个假借“老患者”之名动过我书架的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几人看似随意,眉宇间的英气却瞒不了人,每次他们离开后,书里那个空白便签纸上的痕迹就会出现变化,第六感告诉我,他们绝对有关联。
于是问诊时候,我就会穿插一些看似跟病情有关,实则又能深度打探他们背景的问题:
“平时压力大吗?”
“想事情,思考问题多不多?”
“平时情绪怎么样,容不容易受惊吓,焦虑,心烦之类?”
“伏案工作还是体力劳动,睡眠怎么样,熬夜多不?”
他们的回答相似而又滴水不漏的规避掉自己的职业,可脉象上的变化在指尖暴露无余,要是我猜的没错,他们应该都是公职人员,如此一来,那些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拿捏了这个秘密,我自然而然便对魚有些放心,态度也比之前热络。
“——痒得抓心挠肝的,给看看。”魚叹了口气,把长满小水泡的手往诊桌上一拍,抓挠动作始终不停。
“腿上的刚好,手上又起。——湿气太重!”我捏着他长满老茧的手掌,皮肤都快被抓烂了,水泡还在茧下若隐若现,“跟你说‘别喝酒’!”
“这玩意儿怎么戒?!”他痞笑着仰倒在椅子靠背上,叼起根烟,摊开手掌道:“老大等着看你业绩!”
魚正要点烟,被我一把夺了下来,随即百无聊赖的又开始挠他手。
“你这个汗疱疹一般就是春夏,天热了开始出。手上毛孔堵塞,湿气透不出来就长一些水泡,再加上你这个手皮又厚......”
他不耐烦的在身上东摸西找,掏出了根电子烟抽上后,才算淡定下来。
无语了一秒,我继续嘱咐道:“......少碰粉尘,少碰碱性洗液,另外吃点儿中药!”
“吃不了,......得吐!”
“......这样,你最近有时间就过来......”
魚突然不正经的坏笑,面对面贴近我吐出一圈烟雾:“这么温柔?似笑不笑......我都有点儿不习惯了!”
“你家太子那帮人不来,我当然开心,你喊他把药费结了,我更开心!”
他摇摇头,“啧,最近还发现周大夫总偷瞄我......”
“‘偷瞄’你都能看得见?!”
他又将声音压得低沉了些,眯起眼道:“现在又要我经常过来......——想我还是......”
“挺会给自己加戏的!”我白了他一眼,“我是让你用中药泡泡手,毛孔打开透了气,病好的快!”
“最好是——!”他长舒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大街,拖着长音道:“不然,可危险......”
我当然知道危险,从接触他们那天开始,我一只脚已经踩进危险的泥潭中!
李赫这么久都没露过面,但手底下小弟隔三差五就会来传话。
——“鸿门宴”一次就够,我还能去第二次?!
后来,小弟也没让来了,李赫干脆开启“电话骚扰”。我一看到是他的号儿,果断划掉!但过不久他又要打来。
这一次相当过分!
我趁着法定节假日难得也给自己放个假。什么都不想干,就单纯睡上一天。结果这电话就没停过。我划掉电话翻身眯着的功夫,又响了起来,完全连口气都不给喘,简直“夺命连环call”!
我索性将电话改成振动,因为大夫电话总是不好关机的。
“姐,听你的手机一直在响,需要我帮忙不?”甜甜的声音传入耳中,小蒲走近我床头轻声说道。
小蒲是我在疫情前、诊所还在装修那会儿认识的。
当时她就坐在我诊所门口,不经意抬头时,我发现她满脸没抹净的泪痕。我走过她身边,她轻声细语的问我“能不能借她点钱”,嘴角抽动,眼泪忍不住的堆满眼眶却又强忍着憋回去。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这几天找工作,东奔西跑,不知道什么时候钱被偷了,招待所又到期,刚才还不小心扭伤脚,看见诊所的牌子瘸着就过来了,结果才想起身上又没钱、诊所又在装修......诸多倒霉事同时找上她,一委屈,哭成了花猫。
“一块钱也行!”
我不自主的就看向了对面包子铺,“那你睡哪儿?!”
她摇着头,“没事儿,我在哪儿都能睡!”
——天气阴闷,今天必定下雨!
我心道:别看小丫头个儿不高,模样却也标致,睡到外面免不了有危险。
她看着我从兜里摸出一板毫针而不是钱,眼神顿时有些暗淡。我拿住她对侧的手腕,立马刺入一针,并喊她活动受伤的脚踝。短短数秒,伤处告瘥。
她一边惊奇,一边连连道谢。
“不用谢,我做治疗,一定要收诊费,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那诊费是多少?”她声音细若蚊呐。
“五十。”
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等我有钱了还给你。”
“别等了,现在吧!”
我把她带回家,她很欣然的接下了打扫卫生的工作。就这样,我付了她工钱,她还给了我诊费。
她做家务有一手,饭也做得极好。我无可挑剔,便跟她定了个口头协议:她住客房,适时做些家务,我每月给她家用。但她是自由的,我不干涉,想出去工作也可以,想恋爱也可以,想走随时都可以走,都随她。
我把她留在家里,等新家收房,又让她跟我一起住进去。
搬进新家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声音在四壁间回荡:“姐,......好冷清。怎么没多买点家具?”
“侘寂风。而且我没什么需求,工作万一忙起来,在家时间可能也少。”
“买点吧姐,缺了点儿人气。”她指了指自己,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有人在家做好饭等你回来,忙的不厉害就回家住吧,还是家里舒服。”
“行,你看着买!”
结果疫情那段时间还真是天天待在家里,我也因此被她喂胖了不少。
......
我心烦的睁开眼,打开手机一看,好家伙,几十个未接来电,手机都给我干没电喽!
没等我翻完记录。电话又疯狂振动起来,我直接爆发:“你特么要死呀,一分钟一通电话,是让我带上纸过去找你,帮你擦了屁股再塞你嘴里吗!你一直占线,其他人怎么打进来?浪费医疗资源,浪费公共资源!臭不要脸的,我休息的时候,道德标准也没上线,再打过来我弄死你丫的!”
骂完我立刻挂断电话,并把手机塞给小蒲。
世界终于清净了......一觉便睡到晚上!
我从卧室走出来,就见小蒲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我猜准是李赫那死小子吓唬她了,结果却听小蒲说:“有个叫东哥的,说请你务必给他回电话!”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三小时前,......我本来想替你骂他的,......”
“他恐吓你了吧!”我一把搂住小蒲,安抚着她,顺手拿回电话拨了回去......
“喂,我周医生,搞哪样?!”
“周大夫,你特么才接电话......赫儿被人绑啦!”对面的声音显然不是李赫。
我惊了,手机都差点没抓稳,可是“——关我屁事!”
“赫儿是因为你被绑嗒!”
“怎么可能,跟我有毛线关系?!”我能认识到的最狠的势力也就是李赫他们,谁能绑得了他!
“是不是之前有人在你诊所闹事儿......”
“那都多久啦......早特么了结了!”
“哪能啊,他们私底下串谋着搞你,要让你在这片儿混不下去。”
“哼!那就让他们找我呀!”我冷笑道。
“赫儿明里暗里的给你摆平了几次......”
我直接打断他,“多此一举,我让他帮我了吗?!别想着我会谢他,我不欠他的!”
“但是他这次一个人替你去跟他们谈判,......那帮人本来是要找你的!”
“他一人儿......”我无语了一秒,“他脑子进水啦?!”
“现在人被他们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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