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的善,恰恰是无端的恶。埃特娜就是这样死的。
“快送走吧,你养不活它。”吉米抽着烟,指着纸箱子里黑乎乎的东西。
“让它待在这儿,吉米。”
“它太小了。”
“待在这儿,总比死在外面强,还能多活几天。”
四月中旬,南德尔带回来一只黑猫。 在他心里,生命无论何时都该被安抚、被照顾。
“它可真小,看起来病恹恹的。”
“别捏它的肚子,会吐的。”
“我知道,我知道!”
“你打算养它吗?”
“不知道。”
“那怎么办?把它再放回去?”
“我可不打算这么做。”
南德尔伸手把小猫抱过去,手掌轻轻抚摸它娇小的脑袋,随后将它放进废纸箱做的猫窝里。
吉米靠在窗台抽着烟,眼神斜过来,偷偷打量这边。他有重度洁癖,一只毛茸茸的小畜生突然闯进生活,心底满是抵触与厌恶。但我能从他眼里看见藏不住的怜爱。他向来嘴硬心软。
纳姆与萨尔很喜欢小猫柔弱的叫声,那会轻易勾起他们的怜悯心。四下无人时,总会主动抱起它、喂它吃食,像在照顾一个年幼的孩子。
“给它取个名字吧,南德尔。”
“我还没想好。”
“不如就叫小黑,刚好衬它的毛色。”纳姆从铁门外走进来。
“这名字太老土了。”萨尔紧跟着进门。
“那你说该叫什么?”
“反正小黑不行。”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我沉默地站在一旁,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小猫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种不同于人类的温度,脆弱,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叫它埃特娜。”南德尔若有所思地说。
萨尔在一旁打趣:“听起来像是人的名字。”
吉米坐在一旁淡淡解释:“这名字源于拉丁语,寓意永恒。”
纳姆撇了撇嘴:“取个名字还要这么讲究。”
说罢,他起身朝门外走去。我依旧沉默,因为我清楚,这只猫根本活不下去。
埃特娜每天都会发出尖锐的叫声,夜里尤为刺耳。南德尔被吵得无法入睡,半夜常常溜进我们的屋子。他总爱钻进我的被窝,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我。
有天晚上,他再次爬上我的床。我毫无睡意,便主动开口和他聊天。
我问:“你想好要养埃特娜了吗?”
“贝尔,说实话,我不确定。你知道的,我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它抱回来?”
“我不知道。”
“你真是个混蛋,南德尔。”
“也许你说得对。”
“你这是在糟践生命。”
“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想救它。”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睡了。”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我清楚地知道,他也一样。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黑猫又开始叫了。
漫长的四月快要结束。萨尔与纳姆褪去了最初的新鲜感,逐渐对埃特娜冷淡疏离。南德尔也受够了它整夜的嚎叫。楼下银杏树嫩绿的新叶,愈发深愈发绿。
南德尔从来没有带小猫去宠物医院检查过。四月结束的前一天,他外出奔波,照看埃特娜的事,落到了我和吉米身上。
吉米和另外两人不同,起初无比排斥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后来却渐渐上心。
南德尔离开的那几天,大多时候都是吉米在照顾小猫,我在外奔波谋生。每晚深夜回家,吉米还没有睡,小猫安稳地蜷在他怀里睡着。他神情拘谨,桌上摆着刚买的鲜羊奶。
“看样子,你很喜欢埃特娜。”
“只是受人之托而已。”
“吉米,你的手从来不碰任何人。”
“它只是一只猫。”
五月来临。阳光愈发毒辣,晒得街道一片惨白。银杏树枝叶繁茂,沉甸甸压弯了枝桠。
埃特娜死于疾病。
我清晰记得那一晚,埃特娜再也没有发出叫声,楼道安静得可怕,只剩风声撞击铁门的闷响。吉米和我喝了些酒,沉沉睡去。萨尔与纳姆因为第二天要面试,早早休息。没有人察觉到异样,包括我。
南德尔回到家,地板上的血迹早已凝固。埃特娜倒在纸箱旁,苍蝇落在它的尸体上,浓烈的腥臭味直冲鼻腔。他再也忍不住,冲进洗手间剧烈呕吐。
他用毛巾捂住口鼻,把小猫的尸体塞进纸箱,擦拭血迹的毛巾也一并丢了进去。刺鼻的腥臭味,迅速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五月二日,一只黑猫死了。
南德尔把纸箱和尸体,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埃特娜死后一周,南德尔想尽办法散去了屋里的异味。吉米忍受不了残留的味道,干脆搬来和我同住。
纳姆对着南德尔抱怨:“早知道它会死,当初就不该领回来,弄得满屋臭味。”
“我以为我能救它。”
萨尔拍拍他的肩膀:“死了就死了,下次再养一只好的就行。”
我依旧沉默。吉米站在阳台抽烟。
夜幕落下,黑暗里,猫又叫了起来。
从我认识南德尔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是个心软的人。
四月十四日,他从酒店门口捡回了这只猫。我很喜欢这个小家伙,纳姆也是。
吉米性格孤僻怪异,同住一个屋檐下,始终和我们保持距离,界限分明。记得从前我不小心坐了他的枕头,他当场大发雷霆,用粗鲁难听的话咒骂我。幸好纳姆及时拦住,不然我免不了挨上拳头。
我一直恐惧黑猫。
这份恐惧,源于我的祖父。祖父是镇上有名的神父,家里养过一只强壮的黑猫,父亲格外疼爱它,人和猫同吃同住。
黑猫最让人忌惮的,是它的眼睛。我年幼时,祖父常和我讲起关于黑猫的传说。夜里,猫的眼睛能看见游荡的孤魂。尤其黑猫最通灵性,能看穿人心。心思阴暗、藏着恶念的人,都会被它识破。祖父说,若是人心彻底腐烂发黑,黑猫便会将其吞噬。
这些话,我到十六七岁时便不再相信。可那只陪伴父亲多年的黑猫,始终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无法抹去。
祖父死于一场驱魔仪式,那年我刚满八岁。镇上一户人家的小姐被恶魂附体,祖父奉命前去驱魔,一同前往的,还有那只黑猫。
听父亲说,仪式快要结束时,一向温顺的黑猫突然发狂,扰乱了仪式。祖父受此影响,驱魔失败。女孩惨死,祖父也一同殒命,只有那只黑猫活了下来。
祖父生前叮嘱过父亲:如果哪天他离世,黑猫还活着,一定要杀掉它。
父亲万般不舍,最终还是听从遗言,把猫绑住打死了。
那只黑猫死后,我常常梦见它掐住我的脖子,无数次在梦里被它杀死。我笃定,它是回来报仇的。
南德尔捡回来的这只黑猫,和记忆里的那只完全不同。它柔弱不堪,我一用力它就得被我掐死。与其说我喜爱它,不如说它给予我安慰,我心里那只猫逐渐被其替代。每晚听见它孱弱的叫声,噩梦再也没有了。
南德尔自私又冷漠。埃特娜死后,他随手将尸体丢弃在垃圾桶。
我与纳姆回家时看见了,悄悄埋葬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碍于同住的情分,我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反过来安慰故作难过的南德尔。
可怜的埃特娜。
夜里,猫又开始叫了。
去年八月,我认识了贝尔。他是个冷漠疏离的人。
四月十六日,这只猫在我的床上随地小便。
四月十七日,它尖锐的叫声吵得我彻夜难眠。
四月二十一日,它弄脏了我的被子,上面沾着猫屎。
四月二十五日,我一度想要杀掉这只黑猫。
四月二十八日,我慢慢对这个小家伙生出了好感。
五月二日,埃特娜死了。
南德尔带回黑猫的前一晚,我就见过它。它躲在路边的树丛里,路过的行人都能听见它嘶哑的叫声,却没人愿意停下脚步。我本想上前查看,一坨发着恶臭的狗屎,让我打消了念头。
第二天,南德尔带回了一只黑猫。听见那道熟悉的叫声,我确认了它的来历。
“这只猫从哪来的?”
“路上捡的。”
南德尔出差的那几天,埃特娜一直由我照顾。贝尔向来只在意自己,从不关心旁人。
四月三十日,贝尔晚上回到家,小猫正安稳睡在我的怀里。
“它好像生病了,贝尔。”
“你怎么看出来的?”
“白天一直在不停叫,刚才还吐了。”
“南德尔明天就回来,交给他处理就好。”
“可是……”
“我要睡觉了。”
五月一日,南德尔回来了。
“埃特娜好像病得很重。”
“我知道了。”
电话突然响起,他示意我不要说话,是他的上司打来的。挂断电话后,他又匆匆出了门。
第二天,埃特娜死了。
我很后悔。我早发现它日渐衰弱,却没有钱带它治病。
六月,天气转热,南德尔搬走了。
空荡荡的夜里,传开猫的叫声。
我从没想过要长久养这只猫,更不会花钱带它看病。吉米和我说小猫生病时,我下意识回避。
贝尔的责骂没有错,我本就不该一时冲动,把它带回来。
出差的那段日子里,我无数次在心里盘算,如何丢掉这只猫。
看见埃特娜的尸体时,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愧疚,只觉得一阵恶心,同时隐隐有些庆幸,它终于消失了。
吉米常常在阳台抽烟,我知道,所有人里,他最舍不得这只猫。
贝尔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冷漠又麻木,格外让人反感。好在还有纳姆和萨尔,会安慰关心我几句。
屋里的腥臭味持续了整整一周。吉米受不了气味,搬去了贝尔那里。萨尔和纳姆找到新工作,陆续搬走。
五月结束,我也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
搬到新家。猫又开始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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