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将近三点,我终于瘫倒在诊疗床上,抬手用遥控器把灯关掉。

眯了应该没多会儿,被人强行拍醒。

李赫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身子,顶着张惨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喂......给老子......找水......”

我直接无视他要求,背对着他向床边又挪了三寸,让他刚好拍不到我。

“操,特么喊你呢!”一个枕头狠狠砸在我后脑勺上。回头就对上他那双气呼呼的眼睛。

我强压着火气打开灯,检查了下伤口......还好,没啥事。

“水!......你龟儿聋啦!”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我瞥了他一眼,默默地往伤口又撒了层药粉,然后把一钱药粉兑进小半碗温水里递给他。

碗沿磕在他牙齿上,他猛地后仰,“你给老子下药?!”

“喝水短命,喝这个吧,这个贵!”

“‘这个贵’?!你特么都给老子气笑喽,老子福大命大,就是要喝水!”他梗着脖子往后躲。

我无视了他的要求,直接侧身坐到他床边,“好好好,水来了!你福大命大哪儿都大,行了吧!”一手掐着他下颌,一手拿着碗硬灌,“我特么一晚上捞不着睡,就为了你!赶紧喝完,赶紧好,赶紧走人!”

药汁刚入口他就开始干呕,我怕他糟蹋了我的药,眼疾手快捂住他嘴。温热的药汤和几声闷咳从指缝中溢出,混着他含糊的咒骂。

外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几个兄弟睡得跟死猪一样。几声咳嗽完全打扰不到他们。

“睡吧,祖宗。”我掐住他后颈穴位,看着他眼皮迅速闭合。

特殊情况就得用点非常手段,省得睡觉的时候又折腾我。

天转微亮,我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把一屋的人都祸祸醒了。

“你这是老人机吗,这么大声,还关不掉!”魚皱着眉头,把手机扔给我。

“早还给我不就没事了吗!”我解锁手机,利落的关掉闹钟。“赶紧看看你们老大,能走就赶紧走,我还得准备开门接诊。”

李赫虚弱地跟大东叨叨了几句,大东立刻扯着嗓子嚷道:“我兄弟这样能走吗?伤都没好利索!”

“什么叫好利索?血止住了,生命体征也平稳,就回去养着吧。怎么还得等他伤口长上了才能走?!”

李赫又跟大东嘀咕了几句,大东刚要转述,我就不耐烦道:“别二传手了,有什么你直接说,想咋地?!”

大东继续道:“我兄弟虚弱成这样,你还让他说!我告诉你,什么时候我兄弟精神好了,什么时候再走!......你还想开门做生意?!治不好我兄弟就别想开门!”

我嗤笑一声,打开手机,按照预约名单挨个发消息取消今日诊疗。倒不是怕他们,纯粹是想赶紧把这帮瘟神送走!

“看清楚喽,”我把屏幕亮给他们看,“其他诊疗都取消了,今天还就治你兄弟一个,不过住宿费得另算!”

几人霎时痞笑起来:“我们差你这点儿钱!”

我写了张告知交给魚,让他贴到门外,意思是大夫昨日过劳,今日停诊休息一天。

随后转身查看李赫伤口。居然可以看到伤口有生长愈合的趋势。已经没什么问题,只是怕动作幅度大点,伤口会裂开渗血。

我最后给他上了层药,又用穴位贴敷的防水胶贴粘在伤口两侧,做了个简易的封口器,代替缝针,把伤口合起来。

一看时间,该吃早饭了,我走到门口,却被魚横臂拦住。

“搞什么,你们不吃饭吗?!”我反问。

魚一脸冷酷的摇摇头:“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

大东已经翻出果篮里的水果,毫不客气的跟他小弟们道:“哥几个先垫垫!”几个苹果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随便你们!都是患者送的,我也不吃水果!”还好有患者自家种的菜送给我,我不会做饭,但用小电锅简单煮个青菜粥吃还是可以的。

我正蹲在那挑拣没虫卵的蔬菜,就见大东鬼鬼祟祟凑到李赫床边。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李赫顿时眼睛发亮,连连点头,那兴奋劲儿哪像个重伤的。

我还在那琢磨啥事能这么开心,大东便当着我的面儿又顺走一个苹果,削了皮就要往李赫嘴里送。

“别动——!”我喝止大东,“我警告你,这人儿现在是我的,别动他,玩坏了你们可算几天都不用出去了!”

“特么水不让喝,水果还不能吃啦!爷们儿差不了你钱!”

“你给我上一边儿去!”我懒得跟他掰扯,况且他又听不懂。一胳膊把大东扒拉开,夺下苹果直接塞在他嘴里,“你自己吃个够!”

转身去洗菜时,听他俩还在那嘀咕,我猜肯定免不了蛐蛐我。

米香在诊所里氤氲了一个小时,连窗玻璃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魚深吸一口气,眼神柔软了不少,“这味儿......正宗!”

“香吧!”老乡带的五常贡米,“一会儿给你也来口!”

我将米汤避出来,留下干货跟魚分着吃了。

周围响起一片吞咽声,几个小弟眼巴巴地望着,却没人敢造次。只有李赫不管不顾地嚷起来:“给老子来口!”

听这声,恢复得不错。

我看着他,指了指小电锅,“给你留了,等会儿!”

李赫顿时来了精神,撑着就要起身:“大东大东,帮我拿过来!”

我立即变了脸色,“着什么急!一会儿我亲自喂你嘴里!”

“欸!——”几个小弟顿时起哄。李赫得意地扬起下巴,活像只被捋顺毛的猫。

我打开锅,在米汤里加了些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搅拌了一下,便端到李赫跟前。李赫一看,立刻垮下脸,“这什么,就给我喝汤?米呢?”

“有的吃就不错了,哪那么多事儿!”说着就往他嘴里灌了一口。

再灌已是不行,他攥住我的手腕,使劲推了一把,差点把米汤扬出去。

“操,真特么难喝!”他满脸痛苦冒,紧接着就想把我也推开,“老子就没得见过第二个能把粥做那么难吃的女的,你特么就是第二个!”

但我这体重如果不是我主动起来,他目前的身子板儿还真推不动我。我纹丝不动地压着碗,勒令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良粥难喝利于命!赶紧的,全喝了!”

他紧闭嘴唇别过脸去,宁死不屈也就这样了吧。

我顿时不大耐烦:“你可以不吃,但我可以硬灌!我可没那么多耐心伺候小孩儿!”

“你跟我兄弟说话客气点儿!”大东在一旁帮腔。

我眼皮都懒得抬,压着声音道:“我工作,你闭嘴!”

“要帮忙吗!”魚突然开口。

我心道“果然吃人的嘴短”,赶紧回应“需要!”生怕说晚了他会改主意。

魚两步并一步跨过来,扳住李赫的脑袋,掰开了他的嘴,“对不起了太子!”

我趁机把整碗粥灌了进去,周围的小弟们愣是没敢动弹。

“啪!”空碗被我甩进洗手池。——完活儿!

李赫在身后骂骂咧咧:“你龟儿叫什么!”

“周医生!”

“好!老子记住你了!”

“不用客气,把诊疗费给了就行!啊,粥也是另算钱!”我转过身,“哦嗬~!”他来了脾气,把腿放下来扶着床边就要起身,他几个哥们儿连忙上前一边扶着一边劝阻,生怕把伤口崩了开。

我淡定的道:“嗯,看来恢复挺多的,那你们赶紧收拾收拾走人吧!”

“我们半夜走!”魚再次插话,转而又对太子道:“龙爷晚上来接你!”

我看了眼窗外:“现在不走,半夜准下雨。”

“就你知道?!特么你就差这半天时间?!”大东急赤白脸地嚷嚷。

这话倒没说错!——有他们几个在,这半天确实难熬。我懒得再争,径自躺回诊疗床补觉。

迷糊间听见李赫嘟囔,还以为他感染发烧了,一摸额头,啥事儿没有。正要睡回到床上,他一把握住我的胳膊。

“咋啦?”我顺口一问,坐到他床头等回应。

不过声音太小,我只能凑近了些去听。

“么......”

“么?!”我好奇的挨上去听他在说啥。

“妈!”这次喊得清晰。我鬼使神差地“哎”了一声。

这一应不要紧,就见一滴泪越过他鼻梁滑了下来。我捏着手纸,帮他把眼泪擦掉。

他突然睁开眼,一下子支棱起来,气汹汹的瞪着我:“敢占老子便宜?!”

我指了指他握住我胳膊的手,什么都没多讲。

他悻悻松开,撇过头去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终于挨到深夜,屋外雨声哗啦啦落下,一个急促的敲门声跟雨水混合作响,想必是他们说的“接应人”到了。

魚哗啦一声拉起卷帘门,只见雨幕中黑压压站着一排人影。

李赫被几个壮汉护送上了车。

我站在门口喊道:“那位患者,诊疗费可还没给呀!”

大东回头嘴替道:“着什么急,少不了你的!”

我赶紧抓住最后收尾儿的魚,问:“你家太子这诊疗费啥时候给?!要不你先给他垫上吧!”

魚半扬嘴角,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掏出钱包问道:“多少钱?”

“一万二。”

“多少?!”他手一抖,钱包差点掉地上,“我也没看你做什么!”

“我还没做什么!!我没做他这会儿都去地府报道了!”我懒得跟他废话,不耐烦道:“你去医院也差不多这些,我还抹零了的!”

“我没那么多现金!”他合上钱包又揣回了兜里。

“扫码也行,大家都扫码!”

“先记账!太子不都说了吗,差不了你的!”

“我靠,你们走了我上哪要去!”我死死拽住他袖子。

魚突然笑了,“一看你就对这边儿不熟!——不用你找,他自己会来找你嗒!”说着便驻足门口,意味深长的在我简介牌上来回扫视。临走前还不忘补上一句:“别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