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下时,天已经黑得辨不清是深夜还是破晓前了。

他俩把车甩在某个隐蔽路口,周围是老旧居民楼。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头看到我们,“嗖”一下子窜开。

李赫熟门熟路,带着我俩东拐西绕,穿过几条街,最后进了个比较新的小区。

楼房是两梯两户的格局,邻居都碰不着面儿,挺清净。

李赫拿起我手按上指纹锁。门应声而开......

“操!”

他猛退后半步,屋内外荡开一道回声。

门口赫然杵着个人体模型,半边骷髅半边带“肉”。有肉那边密密麻麻标记着穴位。

“每回来都要遭这东西嘿一跳。”李赫嘟囔着。

“怎么你老来我家?!”

“啧,你喊的嘛!”他嘴角又痞痞咧出个括弧。

“切,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我才不信!

“别堵门儿嘿!”魚不耐烦的推了把李赫,“扯淡也等进去再扯!”

我一抬眼,家里包括地面都是白的!

“你家......你是要随时跑路吗?!”魚声音里几分诧异。

“老子记得以前你家没这么空!”

“是吗?‘侘寂风’吧!”脑袋里忽然蹦出这个词,“看着心静......打扫也省事儿,是我风格!”

“照片也没一张。”魚手指蹭了下墙。

“要那玩意儿干啥,照照镜子都有了!”

魚在各屋里转悠,李赫则直接瘫倒在客厅沙发上。

客厅没电视,沙发背后是张餐桌。餐桌一边对着厨房,一边对着阳台。灶台空空,阳台几盆绿植已死。厨房旁边是卫生间,与玄关之间还放着个大型鱼缸和针具柜。缸里空的,只有浑水。整个户型是规整的矩形,两头各有一间卧室。

“考考你,我住哪屋?”手指在李赫胳膊上戳了戳。

他嗤笑一声,往沙发背方向一指,“这边你的,那边小蒲的。”

我一愣,“小蒲?......是谁?”

“咱俩的妹儿!”

“昂。”反正也不记得,我含糊地应了声。

走进自己屋,床头一张海报撞进视线——一男一女骑着摩托车飞驰。

手指轻轻拂过......感觉是个经典桥段,心里莫名熟悉。

我翻了翻衣柜,清一色大号男款休闲装。不过有件衬衫式连衣裙挺意外。

我找了两套扔给他俩换,自己随便换身就倒在床上......实在累乏了!

日中,客厅里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他俩在桌子上摆了些清粥小菜。

魚叼着根烟,指了下桌子,“趁热吃。我俩出去办事儿!”

李赫也点起烟,猛吸一口拿下,朝我点了点,“老实待屋头。”

随即两人一同离开。

我迷迷糊糊去洗漱,转进卫生间门儿,一看,洗手池墙上空出圈印子......

好家伙!这俩人闷不吭声把我镜子卸喽!

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八成是怕我发现“这张脸在山上囚笼里出现了三次”的秘密吧。行,我也不戳破,装不知道!

我在屋里百无聊赖,东找找西翻翻。

手机、身份证?没有。床头柜、抽屉、衣兜里,都找不到。

钱?床底下,鞋柜,墙缝,各种缝隙也都找了一遍,没有。

路过鱼缸,盯着那缸浑水看半天。原先这里头养的些啥呀?没道理连尸体都见不到,水却没换。......就便换了缸干净水。

我站在阳台,楼下青青草地连成一片,生机盎然。反观眼前几盆绿植......不像我养的玩意儿。估计是李赫口中“小蒲”的吧。......还是先不动,等人回来自己收拾。

手指在窗台上一抹,全是灰。

我干脆把家里统统打扫了一遍,连我们仨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一道儿丢进洗衣机里洗了。

忙活完,窝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不觉睡过去。

直到听见门口按密码的声音......魚跟李赫推门进来,身上已经换回他们自己衣服。

我瞄了眼厨房油烟机上那个电子钟,下半夜两点零八分。

“还不睡?”魚看到我,低声问。

“嗯,这就去睡了!”我应了一声,没追问他们去了哪里,转身往屋里走。

李赫欠欠儿的跟来一句,“要老子陪不?!”

我直接甩去个“滚”。

第二天,又是老样子,他俩一大早就要出门。

我赶紧抓着李赫问我以前的工作地点,诊所也好、医院也好,总不可能一天天啥事儿没有吧。

他俩脚步一顿,扭头看我,只说现在不方便过去,至于在哪儿,就是不讲。

切,以为这样就把我限制住啦?

我穿上白大褂和口罩,又搬了张凳子,就走出门。

集市在小区附近,人不少。我找了个角落,把板凳一放,坐下。

中医推拿,费点儿力气,我也不耗其他成本,给大家按按颈肩腰腿。

开始没人,等了个把钟头,接待完第一个患者后,便一个传一个,最后包括看热闹的也找我调理了。......这一天,还赚了个小几百。

回去路上经过药店,想到魚身上的疹子还没好透,顺便买了两付药带回去。

一进门,两道目光同时射过来。

李赫和魚坐在沙发上,脸都沉着。桌上摆着快餐,还在冒热气,看样子他俩也刚回来。

我摘下口罩,一边去泡药,一边听他俩审我。

“去哪儿了?”魚先开口,跟在我身后。

“就在附近......赚点儿零钱。”

“用钱可以跟老子说噻!”李赫也堵在厨房门口,“老子会不给吗?!”

“我用你给?......”

他顿了顿,“反正不准再去了!”

“切。”

“外头不安全!”魚压低声音,“我跟李赫又有事儿要做,没人保护你!”

“我戴着口罩呢。”

“如果是专业的,戴口罩也没用!”

“总之,想买啥子,跟老子们说就是!”

“饭菜给你留在冰箱里!至少这几天......一定待在家。”

“行,行——!”我敷衍一句。

不过第三天!

这俩小子有一手!

干脆一人儿出门,一人儿在家看着我!

李赫就坐在大厅沙发上,我根本没有出去的机会。

今日天晴......

得,洗个大澡算了!叹了口气,拎着衣服转进卫生间。

一晃,两三个小时。

日头正盛,阳光铺满我整张床。我顺势趴下,将后背完全暴露出来,闭眼慢慢享受。

正迷糊着,卫生间传出水声......

不知多久,突然床垫一陷。

我猛地睁眼......李赫正撑着个脑袋躺在我旁边。

他光着膀子,水珠混着汗珠沿他胸膛滑下。

“我去,搞啥?!”我一把拽起被子挡在胸前,往后缩了缩。

李赫嘴角咧出个括弧,故意凑近,“帅吧?!”手掌抚过下巴,他刮了胡子。

“不就跟上山那会儿一样么!”

“一样......帅......?!”痞劲儿又上来了。

我懒得回答,佯装嫌弃把他脸拧一边儿。

“屋头现在就我们两个,你还不穿衣服......”

“你别说话!我在这儿晒背!养生!”

“哦。”他无赖的趴下,“那老子也晒!”

“回你自己屋晒去!”我扒拉着他。

“来都来了......一起嘛,又不是外人......”说着,赖皮的闭上眼。

“谁跟你一起......”我继续推他。

“......周。”他似笑非笑喊我一声。

“咋?说!”我一顿。

“......周。”

“有屁快放!”

“......周。”

“叫魂儿呐,一天天的!”

“没得事,就是想喊你一声。”

这时,门“咔哒”开了。魚可算回来。

我立马扯嗓子喊,“魚——!快把我屋这个癞皮狗整走!”

李赫也算识相,这话说完,自己走出去。

莫名心底一空:吵吵闹闹很平常,不吵不闹就反常,可他现在突然不闹......?

我也赶紧套上衣服......

魚拎着几大袋东西进厨房,我探头一瞅:

“七斤螃蟹八斤酒,神仙都得疼三宿!”接着便批评,“你今天还有付药得吃!整这些......”

“商量下呗,药实在喝不动!”他转回玄关,又拎过来个大袋子。

“良药苦口。警告你别糟蹋我药,那些你就别吃啦,吃其他的!......这又是啥?”我扒开袋子,“馒头?!......你还真喜欢馒头啊!”

“不止,还有这个。”魚从衣兜里掏出个卡片递给我,“以后你用它。”

——身份证!

我接过来,姓名一栏印着三个字:“周阿馒......?!这能是我名?!”

他没接茬,径直跟李赫转进厨房。

这家伙挺能耐,没我露面还能弄到这个,“唉......随便吧。”我嘟囔着,将身份证揣起来,而后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俩忙活。

水龙头哗哗响,魚撸起袖子,往沙发一指,“等着吃就行了!”

他扭头工夫,盆里章鱼一挣,啪叽逃了出来。

“嗬!”魚眼疾手快一把摁住,“数它精,敢在爷们儿眼皮底下越狱!”

我忍不住笑了,“还真新鲜......”

章鱼在盆里扑腾,几条触手缠上魚小臂,死死扒住,吸出好几排圆圈。

魚只好费劲地把那些触手一根根掰开。

我盯着章鱼,脑子里突然闪过个念头,“干脆别杀了,给我吧,放鱼缸养着,反正你也不能吃......我也不吃......”

李赫从冰箱那边探头瞥了眼,然后冲魚道:“给她嘛,周原来也养这玩意儿!”

我一愣,“是么?!”居然还有这回事,我完全没印象......难怪鱼缸那么大。

“行吧!”魚绕出厨房,把章鱼放进鱼缸。

它一入水,触手便舒展了,悠然自得的游起泳来。

我趴在鱼缸边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你就住这儿了以后。”我手指“嗒嗒”敲两下玻璃。

它触手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一两个小时,餐桌陆续被盖满。

“今天到底啥日子......?!”我自顾自念叨。

魚从门口箱子里掏出几瓶酒摆上。

“咋个还有茅台在?这钱怕是给多了哦!”李赫拿起白的那瓶,面露几分难色。

“怕啊?!”魚挑眉激他。

“啤的、白的!”我忍不住吐槽,“这是让我股骨头坏死和痛风里必得选一样啊......”

“你还能喝不了?!”说着把我酒杯斟满。

“不是喝不了......这也不健康啊。”

“又不天天喝!”魚把酒瓶往桌上一墩。

“行嘛......喝醉了睡一觉!”

“你俩还差不多!我怕越喝越兴奋,一晚上不用睡!”

“老子见识过,晓得你能喝——”

“哎对,还真可能!”

“你们那边的人,喝酒都像周楞个凶啊?”

“昂,那你得看人啦!”

“看人儿?......怎么个看法?”我好奇道。

“馒头也有兴趣知道?!”

“说嘛!”李赫催促。

“一般想知道一个妞酒量咋样,第一步得试探......‘美女,喝啥酒?’”

“她要说‘我不喝酒!’那赶紧换瓶饮料还能显你人儿不错!”说着往我酒盅上一碰,干了。

我也一饮而尽,饶有兴致盯着他跟李赫“吹牛”。忽然觉得酒盅太小,容易洒,自己默默换成个碗。

“......但凡她说‘啤酒涨肚,不行整点白的!’”魚拿起酒瓶又要满上,突然一愣,眉毛拧起盯着我碗,边续边说,“这种她可能就单纯要你命来了......”

我盯着他那表情,噗嗤一声乐了,手掌盖住碗口,示意他不用倒满,“人家不跟你讲呢?”

“搭不上话?!......搭不上话,那你就看她干啥!”他跟李赫又碰了一杯,干掉。“......你就看她喝着喝着——啪!头发一扎!......这种别惹,少说一瓶白的!”

李赫听得直拍腿,跟我碰了下碗。他抿一口,我也抿一口。

“万一遇到那种嘴上说不能喝,就拿啤酒溜你的,重点来啦——”魚突然压低声音,“你给她点盘花生......”

我盯着面前的花生,顺手抓起两粒嚼得嘎嘣响。

就见魚盯着我手,“上手抓的不怕,敞开了喝!”

话音刚落,又碰了一杯,李赫也抓了几颗花生放嘴里。

我心里吐槽一句,改拿筷子夹。

“但是——!”魚声调猛地拔高,“你手抓了,她搁那用筷子夹......”

——靠!

我看着筷子头儿上的花生闷声笑......这家伙又点我!我干脆把筷子一放。

“你信我!她可能没想喝酒......”

喝掉碗里那点儿酒,我问道,“所以呢......?”抓住酒瓶,主动给自己满上。

谁料,魚指着我冲李赫嚷嚷,“你看吧,单纯就是渴了?!......”

说完,俩人目光一齐放在我脸上。

“要死啊你......故意哒?!”手掌猛拍在他胳膊上。

“没有没有没有,不敢不敢不敢......”魚连连摆手,再干一杯。

我插了句:“你俩谁喝酒上脸不?上脸的别硬喝,缺解酒酶,对身体不好!”

“老子们应该没得问题!”

“那就行,我上趟厕所。喝这玩意儿老想上厕所......”我嘟囔着起身。

坐在马桶上,又听魚在那念叨,“完,馒头上线儿了!......你看她喝完总跑厕所,回来还能跟你再干一瓶!”

视线有些泛糊,这酒还是喝猛了。我连忙洗了把脸,让大脑清楚些。

出来时,李赫正点燃一支烟,插在馒头上,桌上多了杯酒。

那酒,显然是他兄弟大东的。

他大概意识也不太清醒了,嘟囔着些话,端起那杯酒,缓缓洒在虚设的座位上,手臂微微发抖,眼中交织着挣扎:

“兄弟伙......保佑一哈......这一盘......端了他老窝。咱兄弟俩个,生死都在一起。”

只言片语传入耳中,我重新坐回酒桌,看他还要倒酒,一把按住,“不能喝就别喝了。”

他却默默将我手拿开,视线始终落在那杯酒上,“最后一杯......”说着,双眼一阖,仰头灌下。

酒杯缓缓落桌,他忽然偏头,“听到没得?”

我一愣:“听到什么?”

随即,他手掌在桌面上有节律地拍击,“低音炮......那个节奏......大东最好这一口。”话音未落,已然站起身,边拍手,边用鞋底敲击地面,仿佛周围真有什么声音,身体也跟着一起晃动。

“喝多了你,李赫!”

正想去拉住他,魚却按住我肩膀,“该开心,就别憋着,以前跳得比这疯!”

魚没多说,手机屏幕映亮他的脸,放出一首快节奏的音乐。

“对头!就是这个!”李赫更加放开,纵情摇摆,带着常年混迹舞厅的那种随性和不羁,踩着又重又快的节拍。跳到兴头上,一把拉起我和魚,带入他的舞池。“啷个都不要想,兄弟伙,蹦起来噻!”

被他的狂热点燃,我和魚也开始跟着节奏蹦跶。三人在局限的空间里肆意扭动,放声大笑,像三个疯子。

从没像现在这么开心。

......

我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桌面杯盘狼藉。魚靠着椅背,眼神有些迷离;李赫手肘拄着桌子,脑袋微微低垂。两人脸上晕红。

难得今天痛快,有些意犹未尽,我再次拿起酒瓶给自己斟酒。

李赫竟无声地抽走我手里的酒杯。

“差不多了,休息吧!你不最讲究养生么?”魚声音有些沙哑,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

可这摆明是撵我回屋。

视线扫过他俩不经意间对视的眼睛。

——肯定有事!

“行——!睡去啦!”我识相地起身离桌,但人正是兴奋时候。

他俩盯着我,直到我把卧室门彻底关紧。

我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事是躲不开的。想到俩人这几天早出晚归,估计是要搞什么大事儿......一件,必须收尾的大事!

但,我无权阻止。

心底蓦地一空,我扒在门上使劲听。

客厅里窸窸窣窣像在收盘子,说话声被盖住,听不清。

绝对是故意的!成心不让我听见!

脑中闪过李赫佯装“掐指一算”时,那次对话:

我信口胡诌,“九死一生!”

“晦气!莫管它......命是拼出来的!老子给你改改运!——有了!老子这是‘一死九生’!”

“那不还有一死呢么?”

“啧,死是他们死,生是我俩个生!”

......

这俩人......会安全回来吧?......

听得累了,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慢慢往下坠。

我做了个梦。

梦里,他俩将我抱住。熟悉的体温带着一身酒气,把我放在青草地上。

梦吗?不像是梦。我努力想睁眼,但眼皮这会儿却死沉,根本睁不开。

只觉额头绽开一片温热。接着又一下。

转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