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十年前的十月的某天清晨,那些靠在刷白的石墙上大口抽烟的衣衫褴褛的黑五们——他们的皮肤在阳光下暴露着,被时间和劳作侵蚀成某种近乎相同的颜色,那种土黄的、灰白的、带着疲惫和麻木的颜色,他们眯着眼睛,瞳孔在浓烈的烟雾中涣散又聚焦——远远地看见一个年轻人,一个高大纤细的身影,恍恍惚惚,像是在雾霭未散的晨光里和自己走失了一样,他提着一把铁锹,梦游似的穿过牛场的围栏,步伐恹恹的,像是不属于这片土地,像是被迫在某种荒诞的规则下前行,他径直走向牛圈,低下身子,一锨接一锨地铲起牛粪,把它们扔到旁边的木拉车上,节奏缓慢,沉闷,仿佛这动作本身就是时间流动的象征,而时间就这样在一锨一锨之间,被填满,被抛掷,被掩埋,直到车满为止。他脸色阴沉,陌生,像是刚从某场未醒的梦境中走出来,又或者他从未真正进入过这个世界,淤青的脸庞让黑五们联想到某种熟悉的痛楚,那是一种他们自己也经历过的痛楚。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何时被关进来的,在此之前甚至除了王汤姆和李斌成以外还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他始终沉默着,不主动搭话,像是一个无形的影子,在他们中间穿梭,却从不留下任何印记——因此,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成了他们议论的话题——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一个无声的故事,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异物。后来,他们知道他和王神父、李斌成住在同一间屋子,而他的名字,还是他们在几天后的大集合点名时才知道的。他们猜测他大约二十来岁,跟他们一样,一定是阶级敌人,却又好像不一样,因为他看起来根本无所谓他是与不是,他没有试图表现自己,也没有任何归属感,他只是存在,仅仅是在这儿,就像某种被遗忘的符号,被悬置在一个没有归处的句子里,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那个句子意味着什么,像是一种扭曲的折叠,一个被生拉硬拽着走上舞台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扮演角色的观众,他局促不安地站在一场混乱、荒诞的,已经开始却永远不会结束的木偶剧里,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充满了痛苦的自觉,他不知道哪一根拴在他肢体上的细线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断裂,不知道是否会在某个陌生的瞬间,某个他下意识的肢体定点里,就突然被迫开启下一幕。他长得很高,却伛着背,像一棵被暴风摧残过的树苗。他的头发浓密蓬乱,然而在那深色的发丝间,竟然有几小撮竖直的白发,在朦胧的日光下微微闪着光,像黑森森的墓地里的坟尖上钙化的结晶。淤血的眉骨下嵌着一双琥珀色的毫无神采的眼睛,在那张没有表情、难以琢磨的死水一般的面孔上透出一种凄然而绝望的静止——在那锨牛粪扔到王汤姆脚下之前,他没有和任何人产生交集,他一个人坐在饭堂的角落,默默地嚼着干巴巴的野菜团子,没有交流,没有表情,吃过饭之后,他又早早地出现在岗位上(不光光是他负责的岗位),他的身影愤然不知疲倦,却不似那些被驯服的牲口,而更像是某种无望的仪式,试图通过汗水的流淌来排解内心的混乱,好似一个试图从某个无法逃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的人试图在梦中告诉自己已经在梦中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当监工不在的时候,他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带着同样的好奇、庄重与困惑的目光,注视着他。他们看着他不停地往车里扔牛粪,看着他喘上几口粗气,看着他那无尽的沉默和机械般的动作,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那不是无声的顺从,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抑制某种内在的噩梦,抑制那根随时可能让他崩溃的神经,是作为某种强迫下的存在对自我身份的回避与拖延,是对生命不可理喻无声顺从的反抗。

后来他离开了。

“可他们很快会赶到他家里,尽管他根本不可能回家,但他们还是得去,哪怕是走个过场他们也得去。那么她会知道她儿子逃走了。不只是从这里走了,而是从那个困住了他二十几年的世界里逃了出去,彻底挣脱那张一直以来都缠绕着他拉扯着他的用幻象织就的层层交错的大网。”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