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我这小诊所改了画风,每天都要接诊几个鼻轻脸肿、关节脱臼、骨折外伤的,硬生生把我这个内科大夫逼成了半个骨科专家。

最头疼的是,有几个骨骼变形、伤得极其夸张,明明该去医院,非赖在我这儿不走。说了动手术效果好,我这里没有处理的条件!——也不行,就要我治,还固执得说“去其他医院,这个胳膊就彻底废了”云云。

——这叫什么话,让我摸不着头脑。医院科室创收我懂,但说能把人越治越严重就说不过去了,又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伤。

“出了问题我可不负责。”我每次都把丑话说在前头。

谁知这帮人却说“出问题不怕,关键给它们治病的人,得是我!”

这不扯淡呢么,来找我不为治病,只为治病的人是我。我又没华佗扁鹊的名气,粉丝都不至于这么盲目吧。再说了,就他们这天天打架斗殴的德行,哪天闹出人命,警察一查就诊记录,我这不成犯罪团伙指定医疗点了?常在河边走,迟早要湿鞋!

过几天更蹊跷了,之前刚治好的患者,又挂了彩,伤的还是老地方。我实在忍不住:“你们打架能不能换个部位?刚长好的骨头又打断,图什么?”

这帮人立刻跟商量好似的,清一色叫我别多问,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外飘。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好家伙!李赫那小子正搂着个穿皮短裙的小太妹在街对面晃荡。

我怎么眼神那么好,因为就他们没戴口罩。

小太妹抽着烟,他也叼了一支,而后搭在肩膀上的手顺势抬起小太妹的下巴凑上去,用她的烟头点燃了自己的烟。火星明灭间,朝我这边看过来,那德行极其嚣张!

——明白了,这小子特么监视我呢!

不过他也不天天在,但只要露面,身边儿的美女保准不重样儿!

这天,大概是想找我摊牌了,派了个小弟守在我诊室里。他没受伤,也不说话,但就是端坐在门口不挪窝,跟个招财童子似的!

嘿!——我就晾着他,看谁熬得过谁!

“周医生,太子喊你过去,现在就跟我走吧!”这尊“门神”从早上八点蹲到晚上八点,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这会儿终于憋出个屁来!

“他叫我去我就去?!真把自己当太子啦!——不去!”

“太子说您过去,他当面把账结清!”

“我不过去他也得给我结清啊!”

“这次恐怕得您亲自去,后面太子可能都不来喽!”

都不来了......“死活让我走一趟是吧!”

“我只是个司机,您别难为我......”

“行吧,快去快回,别磨叽!”我跟患者交代完,抓起外套便走。

司机把我带到一处高档餐厅的门口,正要下车,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就这儿了是吧!”我不耐烦的问。

“周医生,您先别下车!”

“咋回事儿,不是这儿吗?!”

他接完电话脸色变了,“不好意思,太子临时有事,离开了......”

“玩儿呐!”

“没有,绝对没有!餐厅还是我订的!”

“还来吗,上去等着吧!”

司机似乎紧张得擦起汗来,“我是想说,您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太子那边?”

我无奈加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他开车。

结果,他越开我越觉得不对劲儿,不是荒山野岭,但周围也是废砖废铁,荒凉的一批。

——李赫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周医生,你别怕,”司机从后视镜偷瞄我道,“地方是偏了点,但这次确实是特殊情况,绝对不是冲您来的!”

司机将车子停下来,带着我转进废楼中,五步一回头的指引我,看似不敢有一丝怠慢,实则......我特么还能跑哪去!

行至深处,总算见着些亮光,同时还夹杂着拳脚相加的闷响和咒骂声。

司机让我待在门口,自己先进了去,不一会儿,打斗声......呃,是殴打声停了下来。

“速战速决!老子今天还有重要的事!”

——是李赫的声音。

“——你做啥子!”他突然暴喝,跟着脚下地面传来细微震动,似乎有人狠狠摔在地上。

“杀......杀他龟儿?”

“你娃特么想害老子,老子不得杀人!......这龟儿子特么让老子找好久,他怎么伤老子哩,老子就原封不动还到他身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空旷的废楼里回荡。

“魚哥,嘞个是周医生那拿哩仙丹,差不多的时候给他倒上去,别让他死球喽!”

好奇心使我扒着门边小心望进去,一个人被绑在承重墙上,模样被打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他腹部汩汩流血,位置就跟之前李赫受伤的位置一样,周围七八个人围着他。

魚也在其中,他接过李赫扔给他的药瓶,瞥见我正看进来。

跟随魚的视线,李赫和其他人也看到了我。

我惊了一瞬,干脆整个人站进光里,道:“以为某位患者终于自觉,要结账了,原来专门喊我过来看戏?!”

李赫眼神阴鸷的看着我,跟魚交代道:“等他好了就再来一刀!——我跟周医生还有约!”

“交给我了!”

“你确定你是‘约’的我么!”我冷笑。

“周医生好奇心很重啊,司机应该交代了让你在门口等着!”李赫冲我走来,大东紧随其后。

“我不看,又怎么知道某个人这么糟蹋我的药!”我盯着他用纸巾擦掉手上血渍,随意向身旁一抛。

“物尽其用,怎么算糟蹋呢?!”他玩世不恭地笑着,突然伸手搭上我肩膀,强迫我转身往外走。我使劲一甩,却没能挣脱。

“你故意的吧,不过我不吃这套!钱结了咱俩两清,你报你的仇不必找我见证!”

大东解释道:“我可以作证,赫儿绝对没有威胁你的意思,今天这事儿纯粹巧合,魚哥刚巧把人逮着了......”

“别废话,给钱,赶紧的!”我打断他。

“别急嘛,周医生”,李赫手上力道加重,“走,先去吃饭!”

“不吃!”

“不吃你可走不了!赫儿今天小仇得报,周医生怎么也得赏个脸!”

李赫一路钳着我肩膀,将我“请”进餐厅包间。大东默契地堵在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把我困在当中——这架势,看来是鸿门宴、生死局啊!

“有话直说,到底搞什么鬼!”

“周医生爽快人儿呵!”大东和李赫相视一笑。

李赫突然敛去痞气,不紧不慢的给我倒了杯果汁推到面前,又给自己和大东各斟了杯红酒。

我盯着李赫,目光相杀,二话不说直接把果汁泼了出去。......人心难测,说不定加了什么料。接着拿起酒瓶看了眼,又放回原处道,“这酒怎么喝,跟果汁儿似的!”

“这酒我俩也不怎么喝,”李赫没恼,晃着酒杯阴笑,“主要是,贵!”他刻意在贵字上加了重音,说完举杯跟大东默契碰杯,一饮而尽。

正好服务员进来上菜,我直接道:“麻烦拿瓶你们这儿度数最高的酒来!”转头挑衅地看着李赫:“不心疼钱吧!”

他俩“噗呲”笑出声,李赫摆摆手,示意服务员把酒换了,“周医生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而后贴脸低语道:“不怕花钱!”

我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摸不清他搞什么鬼,心里反倒没底,但面上却强自镇定。

服务员拿来了酒,大东看了眼,脸色有变:“赫儿,这个酒啊!”

我听他语气带虚,心头顿时就沉了一半。

“唉,不怕,周医生喜欢喝么,有什么关系!”

李赫倒是淡定!我抓起酒瓶,给他俩满上,给我自己也满上。李赫突然举杯碰了碰我杯子。

我有点慌,警觉的问了一嘴,“这顿不会是拿我药费作陪吧!”

大东一拍桌子:“哎呦我的天,周大夫,放你的一百个心吧!”

见他俩仰头喝酒,我一咬牙也干了。放下杯子才发现他们只抿了一小口。

“周医生爽快,这就干了!”李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举杯对大东示意,“干了吧兄弟!”

大东面露难色,还是硬着头皮灌下去。

各色菜品在面前转了三圈,他俩不停的让我吃吃这个,试试那个。

“酒也喝了,菜也吃了,到底什么事儿可以讲了吧!”

李赫清了清嗓子道:“冒昧的问一下,周医生一个月能赚多少?!”

“太冒昧了,关你屁事!”我直接怼回去。

“让我想想,按你平时收的五十、一百二来算,一天二十个病人,不,就算每人两百吧,一个月......十万?!但是这一个月去你那治伤的那些个也算上,也没上十万,扣除月租物业水电进货生活费之类,没剩多少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要是都收一万二,一个月就能有一千万......”

“呜哇!抢银行啊!”大东在旁边夸张地怪叫。

“啧,周医生哪需要抢银行,周医生只是对老子的钱感兴趣!”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耐心已经耗尽。

“嚯,这酒劲儿真大......”李赫装模作样地晃了晃脑袋,“周医生怎么样,上头了没有!”

“我警告你别再跟我绕弯子了!”

大东终于憋不住,脱口而出,“赫儿想请你入伙,跟着他干!”

“不可能!”我噌地站起来就要走。

李赫一把拉住我坐下来,“周医生,这么激动搞哪样——!你要愿意,条件你开撒——!”

“我不愿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别想让我淌你的浑水!”我甩开他的手。

“好好的提什么死不死的!老子手上干净,又不是拖你下海!”他眯起眼睛,“你想想,就为老子服务,其他时间随你安排,又轻松又赚钱,好事儿呀?”

“还需要私家大夫,你是快病死了么!——让我给你服务?!办不到!起开!”

大东忍不住插嘴:“不识好歹,跟钱有仇是吧?有本事之前的两万也别要了!”

“去你马壁的!”我拍案而起,举起筷子指着大东,“差一分钱,我特么攮死你!”

李赫按住大东的胳膊,示意他闭嘴,抬眼看向我时面色沉了几分,指尖在桌面敲得𠳐𠳐响,忽然向我微微倾身比出个手势,“——我给你翻三倍,现金!不走账!”

“真这么有钱,先把药费结了!”狠狠盯住他的双眼......我不就范,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手腕猛地被攥住,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去问哈,在这堂子混的,哪个不晓得我太子?你娃这个店才开好久?没得老子在这儿给你踩倒,你觉嘞你这个摊摊还踩得转不?”

手腕被他一再收紧,骨头都被捏出了咔擦声,我硬是一声不吭,死死咬住牙关,绝不落于他下风。

李赫倏地松手,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往我碗里夹了块鲍鱼,“老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别人,信不过。”信手将两只酒杯斟满,他主动将杯口在我杯沿清脆一碰,目光灼灼,“只要你点头......规矩可以为你改!”

看他正要往唇边送,我立刻挡开他酒杯,“我想我已经说清楚了,不要再跟我废话!钱再多,死了带不走!”酒被扬出去一些。

“那就活着花!”他猛地往桌面一墩。眼底戾气翻涌又强行压下,“周医生别急着拒绝,好好考虑考虑,咱们有的是时间!”他起身来到我身后,强行捂住我嘴,在我耳边低声道:“老子这两天要出趟门,回来再谈!你也可以好好想想有什么要求。”

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句:“单已经买过了,多吃点儿。高度酒喝多了伤胃.......你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