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很长一段时间,鱼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连带着让我也有些消沉。要不是确定她去了国外,我真要怀疑鱼是被什么危险组织抓走了!

一天,凌晨三点的值班室,手机突然震动,掏出来一看——“未知号码”。接起来,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几秒钟便挂断。

“——诈骗电话?”正皱眉,聊天软件却弹出了视频邀请。

——是鱼?!

我赶紧接通了电话,画面有些卡顿,但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出现在镜头。多云天的光线里,她站在户外(大概是某个露台),齐肩短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白大褂肩头溅着几滴褐色血迹。

“粥,最近还好不?”她眯着眼笑,声音里带着熬夜人特有的沙哑。

“天,这话该我问吧?这么久不来消息,我以为你被绑架了!”

她笑起来,眼角挤出熟悉的细纹:“还不是忙嘛,一到这就没闲下来。”镜头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背景里闪过一道铁门,上面贴着生化警示标志。

“忙啥呀,一天天的,搞生化武器?”我打趣道,但心里却莫名一紧。

“比那无聊!”她轻描淡写的带过,目光却转向后身,像是有人在催促,“经常搞到下半夜,上厕所都得小跑!——手机又不让带......”

我们聊了些日常,她抱怨食堂的土豆泥像水泥,我吐槽附院的夜班实在影响睡眠。

话没说完,喇叭传来沉闷铃声。她猛地回头,再转过来时嘴角还挂着笑,睫毛却快速颤了几下:“导师催了,下次再聊!”

“让我想想,下次不会又是一年之后吧!”

“不会不会,忙完这段就能轻松点啦!”

通话结束后,手机屏幕暗了下来,我心中突然五味杂陈。

摩挲着翻旧的《伤寒论》,我意识到,鱼已经游向更广阔的海域——在海外攻读博士,投身了科研。而我呢?我也该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中深耕了。毕竟,最好的相伴从来不是追逐,势均力敌的关系才会稳定而长久!

导师曾说过:“中药的性味归经,针灸的得气感应,只有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才能得到最真实的验证。”是啊,中医的根,终究要扎在临床的土壤里。

住院部的中西医结合倒是稳妥,可那些被稀释的疗效,就像隔着一层雾气看山水——模糊、失真,甚至让人渐渐忘记中医本来的样子。

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做出了决定。

——是时候回归纯粹的中医了!

转岗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医务科三次驳回申请。直到那次会诊——ICU里反复高热的中年男子。

西医已经用尽手段,抗生素、激素、物理降温......可他的体温仍旧旋而又起。

我见他高热、面红、目赤,俨然内热炽盛,似乎身上还有要发疹的趋势。将手探入被单,却发现他四肢厥冷、胸腹如炭。

当即决定清气分热,兼顾清营,还要调畅气机,我顺手就写下了白虎汤加减。

服药三天,患者转入了普通病房,我因此一战成名,顺利进入中医门诊工作。

也因为这件事,都在宣传我治疗感冒发热有一手,起初接诊的也全都是这些病症。甚至有一些儿科的发烧,也跑到了中医科找我看诊。

最初几个病例,我被误导了。家长们很笃定地称:“我家孩子感冒发烧!”接着便绘声绘色地描述孩子如何“淋了雨”“吹了风”“夜里踢被子”。我被这些“病因”牵着走,开的方子自然疗效平平。当我把病例摊开对比,才发现关键:这些孩子舌红苔厚腻、口气酸腐,分明都是吃出来的!

“先饿一下吧!“我对着焦虑的母亲解释,“他不是感冒,是食烧!就是积食了。”

“医生你开玩笑吧!”她一把拽过身旁瘦小的男孩,手指几乎戳到他凹陷的脸颊上,“您看看他!饭都不肯吃,瘦成这样,个子也比同龄人矮......”

“他吃得少,是因为肚子里还有‘存货’没排干净。大便是不是几天才一次?”

家长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就对了。旧的没出去,新的又塞进来,肠胃能舒服吗?”我尽量放慢语速,“现在不是要用那些抗生素退热,而是——”

“那怎么行!”她突然拔高嗓门打断我,“这么烧法,把脑子都烧坏了!”

类似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重复。

更糟的是,这些饮食不当的孩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带着新问题回来:扁桃体肿大、腺样体肥大、肠系膜淋巴结炎......甚至多动症。

面对这些后果,一半的家长会选择“切掉扁桃体”“切除腺样体”。至于我反复强调的饮食忌口,十个人里,能有一个真正照做就不错了。

就此我还跟鱼在电话里提过,她在电话那头直乐,“多余讲这么清楚,直接开药!”

“我总想着从源头控制,不然吃药时好了,停药又复发......”

“呵呵,你骗骗她就行,骗完回头还要夸你!”鱼也是一脸反讽的意味。

“还真让你说对了,忙得时候我干脆就说‘感冒了、发炎了’,你猜怎么着?家长反而点头说我看得真准!”

......

后来我接触到的病例慢慢复杂起来,病情也更重。比如4岁的小女孩被喂出了糖尿病,19岁的姑娘常年的奶茶炸鸡导致血液变成白色,还有19岁的小伙子颈椎反弓、头痛,腰突和坐骨神经痛,云云。我不禁感慨,似乎我精进的速度跟不上他们得病的速度。

“时代变了。”有次和鱼视频时,我忍不住吐槽,“现在的生活方式,简直是在批量生产慢性病,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新病种!”

鱼在屏幕那头转着笔,轻笑一声:“医学能真正治愈的病,本来就不超过十种。大多数时候,我们不过是在帮病人和痛苦周旋罢了。”

“没错,如果病人自己不愿改变,开再多药也没用。”我翻着桌上厚厚的病历,“总不能指望人类集体变异来适应现代生活吧!”

“所以老祖宗才强调‘上工治未病’啊。”

我突然就想起了一位军医师父说的话,“‘上工治未病’,这个上工啊,指的根本不是大夫,‘治未病’也不单纯指医疗,他们全解读错了!”师父用手指了指上面,“这件事需要更高层面来干预!”

回头想想,医生又左右得了谁呢,那些愿意听劝的,往往不需要劝;最该改变的,却最固执己见。我给患者做宣教,远比不过他自己的自以为是和外面铺天盖地的推销宣传。在他们眼里,医生有时就是个开药的工具人。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就是庸医误诊,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惹麻烦!

一次,某个科室的医生被杀了!

和鱼视频时,我提起这件事,“凶手连人都没认准,纯属误杀。”

鱼都震惊了,忙问是怎么回事。

“患者非说是误诊,可调出病历一看,诊疗过程完全规范。说白了,就是找个发泄的借口。”

“精神病吧!”

“可不?!这些冲突至少有一半来源于患者对医疗不切实际的幻想。其实我们更重要的是帮他们指出问题,督促他们改正或者避免。”

“能改就好啦!”鱼轻叹一声。

“没办法!你知道吗,我上次看了个小孩,都抑郁症了,家长还在跟我强调他马上要升学,现在是关键时期。”

鱼沉默了几秒,明显也很无语。

我继续吐槽,“我说现在是升学的问题吗,现在他还想不想生存才是问题,但就是跟这个家长讲不通。你就说让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现在压力这么大,精神疾病蹭蹭的往上涨,失眠都年轻化了,我自己都忙得偶尔要发泄一下。”

“真的,搞得我连心理科精神科的书也看上了!”

“你行啊,又多了一门技能!”

“都是被患者逼出来的。而且,我还跟你讲,前两天又死了个实习生,是儿科的!”

“天,也被患者杀啦?!”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是自杀!连续值了三个夜班,崩溃了,给自己打的针,发现的时候救都救不回来!”

“劳动力压榨嘛!咱们实习那年......不也这么熬过来的?”

“是啊,都挺过来了。不过现在更狠......”

“——你......可一定得好好的!”鱼突然话里有话,像过去半年每次视频时那样,但每次都三缄其口。

“害,没事!”我转着手中的钢笔,“当医生嘛,一只脚在天堂,一只脚在阎王殿。但我这么严谨,一般不至于。”

......

放下手机,又开始了下午的接诊。走廊里人满为患,周围散发着挥之不去的瘴气,我突然觉得,自己到底是在治病还是在给病态的社会擦屁股?

患者依赖医疗的救助,可如此把问题单纯归咎于疾病,又是多么天真!

食品安全让人病从口入,996的工作节奏摧毁着年轻人的健康,无处不在的社会焦虑正在制造更多心理问题,——整个生存环境都在催生疾病!

——当疾病成为时代的产物,单靠医学已经救不了人了!

这种挫败感一直萦绕心头,直到某次参加论坛,同行演示了一种奇特的治疗方式——五色疗法。五色对应五脏、五行八卦,通过在脐周八个八卦方位贴上不同颜色的贴纸,就可以治疗疾病。也有人会用数字代表颜色,在对应方位写上有代表性的数字,疾病一样得到了治疗。

翻阅着那些病案记录,它不用动针,但疗效就跟腹针、脐针一样不容置疑。五行八卦的治疗理念,并非是古人的想象,其科学之处老祖宗早就说明了。就像西方当年被斥为巫术的催眠疗法一样,如今却是公认的心理治疗手段。

“有意思!”冥冥之中,就是有某种力量在牵引着健康的走向。

究竟是什么呢?!

直到某个难眠后的清晨,我终于想通了,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

磁场!!!

于是,我的书架上开始多了些“不正经”的读物,一些被认为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书籍。曾几何时,对古人而言是科学的东西,不由分说成了迷信,岂不是某部分文明的退步?

鱼惊讶的问,“这才多久没联系,怎么看上风水命理了!”

“拓展性研究。医学已经救不了人啦!我总得各种方法都学习一下,传承了几千年的文化必有它的科学之处。”

“你不是要走偏门吧!”

“你相信‘万有引力’吧!——肯定的,咱们都学过!——那么你就能明白‘万有磁场’!古人说的'风水',本质就是环境磁场。我们平时治疗时弱化了这一点,但是中医里都讲过,南方人有南方人得的病,北方人有北方人得的病,用药或者治疗都有地域差异。”

屏幕里的鱼微微前倾,我趁机抓起笔记本:“看这个病例,福建来的类风湿患者,在北京住院期间症状减轻,回老家就复发。什么药都没变,变的只有......”

“湿度?”

“没错!”我敲着桌子,“还有更绝的。去年那个抑郁症患者,我让他换到另一个家去住,并把床头从靠厕所调到靠窗,配合服药,三个月痊愈。西医说这是安慰剂效应,可如果安慰剂能治病,那它还是安慰剂吗?”

鱼若有所思地转着笔:“所以你认为......”

“好磁场滋养生命,坏磁场催生疾病。朋友、家庭、饮食、作息、地理、季节气候、政策法度、时代变迁都是磁场,风水命理你可以当它是对磁场的代名词。医学治疗个体的小磁场,但能从大磁场的规律入手,改变生存环境,那意义就更大了。”

“照你这么说,大磁场怎么撼动,很难呐,只有一部分可以尝试调整。”

“确实,像‘大运’就是不可控的!不过它有一定规律,我们可以根据它的规律提前应对。”

“什么大运?!”

“就是‘三元九运’,二十年就是一运。从2004到2023年,也就是咱们现在所处的大运叫做八白,跟房地产有关,你看房价涨的多疯狂。下一个大运是九紫离火,我跟你打赌,科技会飞起,尤其是人工智能!而且现在到了八白末期,磁场退去,房地产可能要回落了,还有可能遭遇一场大疫。”

“流感也能预测?这就离谱了吧!”

“我在温病书上也看到这个说法了!——很可能会像SARS一样。”

“天,你说的每个字都在挑战我的科学素养,你先别跟我说这些了,等我回国听你慢慢说!”

“要回来啦?啥时候?!”

“明年夏天,我计划回国开个交流会!”

“你总算回来了!——唉,这次回来得改口叫你博士鱼了吧!”

她一脸得意的小表情,“可不就是喽!”

“不过,......到时候你可能要去西南才能找到我了!”

“啊,为啥呀,你要归隐山林?!——有点像你的风格!”

“什么呀!我学生想进附院,小伙子悟性不错,基础知识也扎实,本来跟他说你足够优秀我才帮得了,结果运气不好被空降的人才顶掉了。”

“别费那劲,这你可管不了!”

“我在医院也待够了,干脆辞职空个名额出来,不过我想应该差不多能留,毕竟怎么着也得放个厉害的在科室里吧。”

“可以啊,这老师当的!”

“害,看他有没有这个运气!而且我看到2024年,也就是进入九紫离火运的时候,九宫飞星飞西南,我正好借这波磁场去那边单干看看。”

“好吧好吧,回头儿我去找你!”

“哦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