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犸所有动作刹那定格。巨躯僵直数秒,随即失去支撑,轰然砸向地面。

我慌忙撇过头——

混合着血污和内脏碎块的泥浆,多数被茂密荒草拦下,只在裤脚留下几点污渍。

世界陡然陷入宁静,只剩下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跳和喘息。

一号拔出匕首,旁若无人摸索猛犸尸体。

搜完一面,又踩在猛犸胯上,发力将尸体掀翻过去搜另一面。

难以形容的恶臭随之再次扑面而来。

我和3886都不约而同后撤几步,下意识抬手虚掩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暖日在山边终于微微露头,柔和洒在这片布满杀戮的操场上,也照亮了我和3886疲惫、狼藉的身影。

猛犸此时像块破布,乱七八糟的内脏和组织全翻了出来,着实触目惊心。

一号搜了半天,毫无所获。

日光将他轮廓映出一圈光晕。他骤然转过身,视线似乎钉在我和3886身上,匕首尖端凝聚的水珠,正一滴滴落入泥土中。

我忽觉背心一紧,下意识倒退两步。3886则横跨一步,严严实实挡在我身前,周身散发着一股强烈敌意与戒备,手指把折凳攥得咯吱咯吱响。

——这小子,敏感过头了吧。一号刚刚还跟我俩并肩作战,要有危险,也不会等到现在!

我正想走上前,3886立刻伸手一拦,再次将我牢牢挡在身后,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

一号没说话,喉咙里滚出个意味不明的轻嗤,头也不回朝着教学楼方向去了!

依旧没看清他脸,我注意力全被他脖子上那些赖赖巴巴红褐色皮肤吸引。几日没见,那印子居然蔓延出这么一大片!

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大门口,一号背影已经消失,同样消失的还有楼内激斗声!教学楼门口那狰狞、外翻的铁栅栏,像要把所有生命都吞噬掉!

等等......断口翻卷出的巨大人形轮廓,明显是蛮力冲撞留下的......该不会,就是猛犸的杰作吧?!

目光落到那摊烂肉上......没错,也就他才有这种实力!

看得出,他确实挣扎过!用尽力气撞开了禁锢,以为能逃出生天。却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挣脱了有形的门,而无形的命运注定要束缚住他手脚。

这座囚笼真正可怕之处,也许根本不在于困住肉体的几面围墙,而是注定将一切生机都同化为循环的终结......

挣扎!沦陷!即便那人强悍如猛犸!

......似乎......无一例外!

墙外排水管还在哗哗啦啦流淌着楼顶积水。奇怪的是,尸群并没冲出来,大概线路不同、意义不同吧!

我脱去上身外套,凑到水管下,简单洗去衣服上的恶心污垢。

一转身,3886目光忽地闪躲开。他刚刚......

“瞅我干啥?”

“没得......”他挠挠鼻子,嘴角勾起半个括弧,“看你遭没遭尸变。”

“神经......”我嗤笑一声。

3886随后也洗了下衣服。我俩取出之前放在体育馆仓库中的压缩饼干,便回到楼内。

不出意外,地上又多了不少尸体,而且,安全屋门也被打了开。

不会是其他幸存者干的,3892一直都守在门口!

也不会是一号,他没那么无聊!

......看来还是猛犸!

“这玩意好像很清楚校厂两区布局!而且还会思考,挨个地方找人!”

“还好就嘞一只嘛!”3886随口说道。

我俩合力用纸箱在安全屋里临时叠出一道隔断墙,各自待在各自区域。

身上湿衣服脱掉后铺在干燥纸板上,又用纸张覆盖在上面吸走水分。之前压缩饼干外包装袋粘成的保温膜,我俩一人一个披在身上,临时当被子。由于这个东西容易“哗啦哗啦”响,平时怕招来丧尸,没咋用,现在倒能发挥它用处了。

我俩一边各自忙碌,一边啃着压缩饼干。

3886冷不防低低嗤笑一声。

我赶紧看向纸箱墙,下意识又把自己捂严实了些......也没漏缝儿啊,他不可能看见啥。

“自个儿傻乐什么呢在那儿?!”我忍不住开口。

那边沉默两秒,他假咳一声,瓮声瓮气的答道:“咳......你听错喽!被饼干呛到了!”

“明明就听你在那儿乐!”我确信的道,手上按压纸张吸水的动作没停。

“那也是老子的事!——咋现在......对老子这么好奇嘛?!”

“切,才懒得管!——嘶!”正想处理裤腿上水迹,腰肋伤处猛抽一下。

“你咋样?!”纸箱墙那边关切问道。

我咬紧牙关,等那刺痛劲儿过去才吐出口气回道:“没事儿没事儿,管好你自己得啦......伤得应该比我重,怎么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嗤,老子皮糙肉厚嘞......像你跟个瓷娃娃样儿!这点小伤,睡一觉就好喽!”

“疼在谁身上谁知道!......”

好不容易将水分吸得半干,我俩将衣服挂在右侧窗外晾晒后,便各自睡了。

这一睡便从日东睡到了日西。

衣服已经干透,穿在身上还有股阳光的味道。

3886呼吸声有些粗重。想到他恶战一晚,确实得好好休息,便没打扰。默默帮他也收了衣服,又轻手轻脚去打了清水回来。

进门时,却发现他情况不太对劲——眉毛紧锁,挤出了个“川”字,鼻腔里哼哼唧唧的,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心里一慌,我几步来到3886身边,手往他额头上一探——

好烫!......这小子果然在发烧!

“痛!......痛!......”他含糊呓语,身体蜷缩着,将裹在身上的保温膜揪得更紧。

这么烫,当然痛了!感冒发烧初始症状就是头痛、身痛、项强、恶寒。不过3886很难会把“痛”字喊出来的,毕竟连猛犸也没能让他叫一声!

——除非......这痛苦已经超出了他忍耐极限!

“伤哪啦?!”我突然紧张起来。

刚打过一场硬仗,要是他也像3877似的突然尸变,可不得了!

“痛......呃......痛!”

3886只是迷迷糊糊重复着模糊音节,高热带来的混沌叫他无法回应。保温膜下,他正瑟瑟发抖,牙齿都打着颤,那种难耐可不是装的。

突然想到,我替他收衣服的时候也没发现上面有明显破洞......悬着的心便又放下来些!

手指探进保温膜。他皮肤触手干燥,没有汗意;随即轻轻搭上他手腕......脉阴阳俱紧。

典型太阳伤寒表实证!

必须想办法帮他发汗才行!

脑子里立刻想到了香薷。用它来发汗,效果也不逊于麻黄。只是现在丧尸到点儿出笼,再冒险采回来不现实。

还好兜里存着几片香薷叶,“把这个吃了!”我捏开他牙关强塞进他嘴里......总比没有强!

3886有一口没一口,机械嚼了几下,不太能配合着吃进去。要发汗,还得想个其他办法!

......刮痧!

我立马从箱子中拿出了甘油和一个边缘平整顺滑的夹子。甘油兑水可以充当润滑介质,夹子边缘用胶带粘贴一下,可以防止划伤,勉强当刮板用!

准备就绪后,我拉下他身上保温膜。

眼前一幕,突然叫我愣住——

他整个背上红彤彤一片,说是发疹又不是发疹。上面清晰浮现出复杂、立体的轮廓,应该是......纹身!

——之前检查他身体的时候,皮肤都是平整光滑的,也没这样过呀?!

我借着微薄天光仔细一看:三头六臂、怒目圆睁,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这不就是哪吒么!

线条遒劲有力,凸起层次分明,没有用任何颜料,像是皮肤下有团火烧出来的。

——谁家纹身这样?!

难道皮下植入了什么?平时隐藏着,高热刺激引发强烈免疫反应,才显型?!

指尖轻轻碰了下图案边缘......

“呃——!”3886身体猛地一弹,压抑闷哼冲口而出,背部肌肉瞬间绷紧,眉毛拧成死结,显然痛到了极点。

霎时收回手!......怎么这样?!跟带状疱疹那痛法似的,或者......可能比那更厉害!

“真是闲疯了!弄这种东西在身上!”我忍不住吐槽,“嫌命长,还是刻意找罪受!”

妈的!给他弄这种纹身的人,不知搞什么鬼!那人肯定也懂些医理,或者......还懂一些更隐秘的东西!

我不信邪,又在“混天绫”上极轻地划了一下。

痛苦抽气声再次从他齿缝间挤出。

这下好了,碰都不能碰,根本没办法给他刮痧!

掌心下温度灼人,让我也跟着焦躁起来......还能叫他就这么硬挺着,自己退烧?

拿开手,一个办法突然闪过——

不然,也可以试试点穴!

我立刻拿住他手腕,大指精准发力,按在列缺穴上。指下传来他无意识的轻微抽搐,但我没有松劲。紧接着移向手背,依次在合谷、三间、中渚几穴上持续施力。

随后,我快速搓热掌心,捂住他颈根大椎穴,手指反复掐拽着那片皮肤,企图出些许痧。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窗外天光彻底隐去,将安全屋沉入黑暗。

我知道这样的治疗难以一蹴而就,便如法重复着点按动作。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循环后,他粗重的呼吸渐渐被绵长平稳的气息所取代,哼唧声也听不见了。额头渗出些细汗,颈后也变得湿润......体温总算降下些。

长长舒了口气,我紧绷的神经跟着放松下来。正打算回隔断另一侧休息——

大手指突然被他握住。

“唔......”

他说话了,音节太模糊,我没听清。顺势滑坐得更低些,把耳朵凑了过去。

“别走......”

“在这儿呢!”我低声回应。

“你别走......”他执拗重复着,声音带着生病者特有的脆弱。

我一边安抚,一边轻轻抹去他额头和脸颊的汗珠,“在的,没走......”

话音刚落,保温膜“哗啦”一声轻响。他松开我手指,转而一条胳膊搭过来,架在我肩头儿。

“刚出点儿汗,别又冻着了!”正想把他胳膊拿下来,塞回保温膜中。

他手掌一翻,直接勾住我后脖子,猛地收紧!

我猝不及防,差点儿倒在他身上,吓得我一激灵,手掌连忙撑住地面——还好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被门外丧尸发现。

——怕黑么?......这小子!......现在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顺便抓起他身侧衣服,仔细盖住暴露在外的后颈和手臂,又将保温膜边缘掖紧了些,然后就势倒在他身旁。

手臂绕到我背后,他强行贴过来,仿佛确认了安全感来源,呼吸竟越发绵长,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