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词:微小反抗。
起因是最近重读了多丽丝·莱辛的一些小说,我发现她笔下的女性,在面对来自父权制的结构性压迫时,往往会采取一些日常的微小反抗行为。
这些微小的反抗看起来不起眼,它没有上街游行的女权主义者那样声势浩大,但是却是一个人在力量有限的情况下对自我的艰难守护。
后来翻了翻书,才发现这个现象还真有学术出处。美国学者詹姆斯·C·斯科特在《弱者的武器》里,专门研究过马来西亚农民怎么反抗压迫。农民不敢起义,不敢罢工,他们的反抗形式是:装傻、偷懒、磨洋工、阳奉阴违、背后 gossip……斯科特管这叫“日常抵抗”。没有旗帜,没有宣言,但在日复一日的微小消磨中,弱势者找回了一点点主动权。
当我们处于弱势地位且孤立无援时,通过“微小反抗”能够尽可能为自己守住灵魂的完整,让人觉得,我还没有完全被异化,被工具化,我还是在为自己而活的。
其实我们一直都活在各种各样的结构性压迫下——这是无法避免的。任何大规模的人类协作都需要规则、等级和权力分配,这就为压迫提供了结构性基础。秩序为了稳定必然牺牲一定的个体自由。
但是,身处其中的个体,也不是完全处于被动压制的地位,在系统性的压迫下,微小反抗的目的已不仅是改变外部的宏大世界,而是转向内心,去维系人性、尊严与自我。
如今面对资本主义的异化、科层制的规训、消费主义的裹挟时,我们每个人,是不是也在进行着某种微小反抗?
我觉得是的。
一个上班族,每天被KPI追着跑,被老板的“赋能”口号搞得头晕,他反抗的方式可能只是:下午三点偷偷刷十分钟手机,或者在水杯里泡一杯不属于公司标准化的花茶。
这些行为小到不值一提,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完全吞掉。
一个大学生,被绩点、实习、保研的单一标准压得喘不过气,他反抗的方式可能只是:故意选一门“没用”但喜欢的课,或者在深夜读一本完全不功利的闲书。
我自己也是。写这篇随笔的时候,其实手头有一堆要交的稿子,但我就是不想按“应该”的顺序做事。我偏要先写这个“没用”的题目。这算不算微小反抗?算。它不会改变我整个工作结构,但它让我觉得,我还是我说了算。
所以,微小反抗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我觉得,第一,它降低了反抗的门槛。宏大反抗需要勇气、组织、时机,甚至需要做好牺牲的准备。但微小反抗不需要。每个人都可以做,随时随地。你不需要是英雄,你只需要保留那么一点点“我就不”的倔强。
第二,它是防止自我异化的日常训练。资本、权力、社会期待,都在努力把我们变成“工具人”——高效的、听话的、可替换的。微小反抗就像每天给精神松松土,提醒自己:我还有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判断,自己不想做什么的自由。
第三,它往往是宏大变革的种子。历史上哪一次大的社会变迁,不是从无数人日常生活中的“不合作”开始的?妇女解放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最早就是有些女性在家里不肯多擦一遍桌子、不肯多忍一口气。微小反抗积累到临界点,才会变成可见的运动。
当然,微小反抗不是万能的。它能让人喘口气,但不一定能改变权力结构。但是,就像斯科特在《弱者的武器》结尾说的那样,哪怕它改变不了什么,它本身就是弱者值得被尊重的生活方式。
评论 (0)
登录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