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骂阿生两句的时候,才知道他母亲去世了。
我在屏幕前删删写写,却一个字都无法留下。
我们曾做了三年的同桌,每次罚站,也是同桌。 我们都怕对方偷读书,所以一个没听课的时候,另外一个也不能听。
不是一个睡觉一个放风,就是一个放风一个玩手机。 手机换了一次又一次,对方的黑照一张也舍不得删。
他拍我比较多,因为他放风的时候总分心,我的手机被没收了。
我们是寄宿学校,有个周末我和他没有回家,两人在宿舍大眼瞪小眼,他偷藏手机,现在正是享受的时刻,倚靠着墙壁,床头放着烟灰缸,咬了一半的面包。 他接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短发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桶来了。我坐在上铺的床头,看着她将保温桶递给阿生, 她笑眯眯的抬头看着我用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问我 你是阿生同桌吧,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和你爸聊过天。你和你爸长得真像。
“阿姨是的,我跟他都坐了两年同桌了”
“下来一起吃点吧,多煮了一点,别客气”普通话混着一点点闽南话
阿生也说“还看还看,想吃就下来帮忙”又对着阿姨说“妈,他会说闽南话”
阿姨瞬间就用闽南话问起我家生意怎么样,话是又熟悉又快,像松开了嘴里的发条,突然热络了起来。阿生常跟我说他妈话多,还是说的轻了些。
寒暄了一阵,她这看看那看看,像在中场休息。
“你们宿舍这个窗帘要不要换一个,阿姨下次带一套来,你们这遮光不好,午休不好睡呀” "扫地的时候床底下要带一下,你们宿舍做卫生是轮流的吗" “烟少抽点,你们班主任经常在家长群里面说你们宿舍有烟味” 我和阿生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眼里的话“我妈就这样”我用眼神回应“懂的懂的” 吃着保温桶的排骨,喝着炖汤,分出一点嘴巴应着阿生妈妈的话 说的有些累了,看着我们俩吃了一会,便寻起扫把,想给宿舍打扫一番
“妈,不用啦” “什么不用了,就扫一下,住的舒心一点”
我在旁连忙抢着扫把“我来阿姨,你大老远过来,坐着休息会” 她又不舍的坐下,望着,像是抢了她的活计一样。 那个午后,宿舍没有开空调,只是风扇就能保持凉爽,窗外是蝉鸣鸟叫,空气中飘着排骨汤的油香, 还好抢走了阿姨的扫把,我用只有自己听的到的声音说着
这话被我输入进聊天框里,又被我删掉 话在指尖兜兜转转,不知不觉在化成了屏幕的汗渍。 可能是天气太热。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也是这样的温度
太阳依旧升起落下,晚霞裹挟热风,我行我素,把黏糊糊的汗渍留给了在发冷的我们。 我像在找一根稻草似的找上了阿生,我说“我没考上,你呢”
阿生说:“咱们应该能再当一年同桌”
“!!差多少分你”
“十来分,班主任说这里面有十万人”
“他唬你呢,差一点就上了”我说
阿生在屏幕的另一头,正在输入中的省略号跳动着,我看了很久。
“我也这样想,再试试?一起”
“真想试试还敢跟我做同桌?”我打起最后一点精神说 那时我还在打点爷爷的后事,也从堂哥嘴里知道家中已负债的情况。 坏事总是这样,一件件蜂拥而至,像铁匠的锤,非要试试我是不是块好料。
“你咋想的?”
“找个大专吧,读书画画太累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真不读了?” “不读了”
“我懂,我也不想读了,我们都一个鸟样,浪费钱。我不如出去打工,现在画画花出去的钱,我不知道毕业要几年我才能赚回来”
我刚想说你的情况比我好一些,还未说出口
“但我拧不过我妈,你知道的,我真不想,可她真的想。”
“想看我能有个好出路”
“班里画画的就我们俩,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熬”
他信息来的又急又快,像暴雨,听见雷声时,地上已落满斑点。
我听的筋疲力尽,身边穿来一阵阵啜泣声,像是把我的那份也抢走了。不知为什么那天我没说出口,日后居然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我熬不住了,你可以的,把耍班主任的聪明劲用来读书,还没有我的干扰,你不上本科谁上本科”
说完我放下手机,再打开微信已经是很晚的夜里
阿生没说什么,只是在我消息发出不久后,就发来一个,“拥抱”的绿色小人表情包
阿生,选择复读。
我,找了个便宜大专。
恨夏天,炽热无情,硬要将两块锈迹斑斑的生铁,锤成一把锄头,一口铁锅。
大学后,我在后厨的楼道抽烟,刚做完卫生,累的烟抽的都比往常快了些。
十点半,阿生给我发来了消息 “在哪发财?” “刚下课?”我问 我坐后厨楼道,他也坐在宿舍楼道上,像又做了回同桌。两个瘫坐的人絮絮叨叨了一堆没有营养的话,
我突然打断这样的絮叨 “真羡慕你复读” “真羡慕你有时间兼职赚钱”阿生顿了顿,又说 “我妈要是狠一点,跟我大吵一架就好了,可是她….你知道吧,就是很相信我,这让我更难受了“
“差不多还有三个月就又要高考了,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好好念,结束了我从江苏回去给你整个庆功宴”
“出去一趟,都会讲套话了”
我料想,他一定说这句话时,顺带骂了我一句。
我们以前常这样,用一些粗鄙的,看似随意的粗话,试探对方,还是不是可以讲这些话的人。只是今晚我们都很克制。
那晚像是短暂清空了院子的枯枝败叶,之后的日子迅速的又被枯枝败叶占满,难有机会再聊聊天。
后来阿生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
我只在他的朋友圈底下评论了一句“牛逼”,心里羡慕了一阵,便又低头忙起手里的活。那时候我还记得自己说过,要从江苏回去给他整个庆功宴。可飞机票太贵,手里的钱又总有别的去处。我安慰自己,反正以后还有机会。这样想完,竟然松了一口气。
偶尔在朋友圈看见他,我会点个赞,像隔着门缝打个招呼。点赞是安全的,不用解释这些年为什么没见,也不用重新把一句话说热。
毕业后我回过一趟家。那天我本来想约阿生出来坐坐,聊天框都点开了。可记录停在很久以前,最后一句话像一把落了灰的门锁。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问他在哪,太生分。 问他最近怎么样,又太正式。 骂他两句,才像我们,可我又怕这门太久没开,里面的人已经不认这个暗号了。
于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聊天框关掉了。
25年年底,我听朋友说阿生来厦门工作。
我在厦门已经待了很久,突然有了一点东道主的底气。好像这一次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开那扇门:你都来我地盘了,不请我吃饭说不过去吧。顺道再骂他两句。
骂他的话我已经想好了。
但发出去之前,我还是先点进了他的朋友圈,想看看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也想找个好开口的由头。
第一条,像在港口,看着船舶,是阴天的厦门,我说这小子,又装忧郁
第二条,仰拍的视角,画面三分之二是天空,下方三分之一是块黑色的碑,灰色的字,黑白的头像
第三条,……我记不清,也无心再看
只是回到聊天框,怔怔地找着记忆里我还能说的话。
空气里似乎泛着排骨汤的油香。
我在聊天框里打下:
“会过去的。”
看了很久,又删掉。
我打下:
“我太长时间没看朋友圈了。”
还是删掉。
“抱歉”
可这两个字太莫名其妙
有些话迟到了,有些话又不够格。它们全堵在喉咙里,谁也不肯先出去。
最后,我只发了一个绿色小人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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