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瓶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有几个还活着,有几个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泡沫残渣。我对着空气打了个饱嗝,胃里翻上来的酸气连自己都皱了皱眉。
我踢开它们。罐子在地板上滚出几声闷响,然后归于沉寂。
站起来用了很久。明明从电脑椅到床边只是一个趔趄的距离,我却在半路上停了下来,蹲着发了会儿呆,又坐回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按在那里。
这是我搬进来的第七周。或是第八周。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窗帘已经很久没有拉开过。
刚搬来那天不是这样的。
房东在电话里满怀歉意:“这个房子又被别人租了。要不你再换一个?”第二次。两次都是在去看房的半路上接到电话,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一条河,而我是河底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水流来流去,跟我没关系。
“说吧,多少钱。这次我直接预订。”
订金打过去的那一刻,有一种奇异的爽快。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像是证明了自己还参与着这个世界。
这次很顺利。房东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在楼下等我,笑着打量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讲解,没有多余的客套,一个很小的出租屋罢了。一张床板,一扇对着对面居民楼的窗户,够了。
他替我关上门。
我躺在没有铺床垫的硬板床上,后脑勺硌得有点疼,但没来由地觉得舒坦。窗外的光笔直地打在我脸上,暖的,刺眼的,活生生的。
那是我唯一一次在这个房间里见到光。
---
窗帘是我主动拉上的。
对面那户人家,有个中年女人,总在早上八九点出现在窗边。她第一次看见我时,我正在对着电脑投简历,桌上摞着几本考公的书。她看了我一眼。第二次,她看了我一眼。第三次,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动物园玻璃后面某只不太受欢迎的动物。不是恶意,是那种轻微的、不自觉的皱眉,然后很快地移开视线。
从那之后窗帘就没再拉开过。
后来书摞在墙角吃灰,再后来电脑也合上了。简历石沉大海这个词,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多准确——不是石沉大海,是扔进了一个黑洞,连个水花都没有。面试也有过几次,每次都像是一场体面的羞辱。你要微笑,要自信,要展示你对这份工作的渴望。回来之后我把衬衫脱掉,坐在黑暗里,很久不想说一句话。
原来真的会有人,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到工作。
我嗤笑了一声,翻了个身。
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我发现自己在地上躺了很久,刚才踢开的啤酒瓶就在耳边,能闻到瓶口残留的麦芽味。几点了?不知道。窗帘拉得死死的,白天黑夜早就搅在一起了。从这个房间看出去,世界就是一道缝——窗户最底下那一条没被帘子完全遮住的缝隙,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的光。
那个中年女人大概早就习惯了对面的窗户永远黑着。
我挣扎着爬起来。这次用了更久,膝盖磕在床沿上,生疼,倒是让人清醒了几分。然后一个翻身,终于落在了床上。天花板离我很近,又很远。
还是没有床垫,也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只有一块光秃秃的床板和一张灰扑扑的旧窗帘。我觉得挺好的。
我们是同类。
它没有床垫,我没有工作。它没有被子,我没有未来。我们就这样赤裸裸地、毫无遮挡地搁在这里,谁也不嫌弃谁。
夜色从那条缝隙里一点一点渗进来。又一天过去了。我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听见隔壁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炒菜的滋啦声,油烟味顺着墙壁的缝隙钻进来,陌生的、温暖的、属于别人的生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些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铅笔写的小字,斑驳的霉点,一粒按死在墙上的干瘪蚊子。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隔壁的锅铲声停了。世界又安静下来。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太阳穴压着手臂,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评论 (1)
登录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