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我沿着石阶走上山腰。松柏掩映间,有一座小道观,炉烟淡淡。

院子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茶盏,似在等风,也似在等人。

我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老道长,我最近心里很乱,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抬眼看了看我,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把另一盏茶往前推了推。

“先坐下。”

我依言坐下。茶汤入口,微苦,后味却是清的。

“老道长,那句‘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我一直在想,却总觉得做不到。是不是需要什么特别的功夫?”

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听,那松枝上的风声。”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

“听见了。”

“吵吗?”

“不吵,反而觉得……很安静。”

“那你方才听风的那个片刻,”他看着我,“心是静的,还是不静的?”

我一愣,忽然明白过来:“是静的。”

“所以你不必去‘做’什么。心本来会静,是你总在搅动它。”

“可是——”我皱眉,“我一回到生活里就乱了。工作、消息、人情往来,脑子里像有好几个声音在吵,赶都赶不走。”

“为什么要赶?”

“不赶怎么办?”

他拿起一把旧蒲扇,轻轻摇了摇。

“你站在院子里,四面窗户都开着,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帘子乱飞。你是跑去一扇一扇关窗,还是先站到院子中间?”

我想了想:“站到中间?”

“站到中间,风是风,你是你。帘子飞它的,你不动。这就叫静。”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天地悉皆归’呢?这句话我一直觉得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你方才听松风的时候,听见了什么?”

“风声。”

“还有呢?”

我又仔细听了听:“鸟叫,还有远处的溪水声。”

“看见了什么?”

“松树,云,对面山头的晚霞。”

“它们归了谁?”

我愣住,随即缓缓露出一丝笑意:“归了我。”

他点了点头。

“不是你去找它们,是你心里静了,它们自然落在你心上。就像一池清水,你不去搅,月亮自己掉进来。”

“那为什么多数人做不到?是功夫不够吗?”

“不是功夫不够,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放下。”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这个放不下,那个舍不得。像握着一把沙,一粒都不肯漏,自然腾不出手来接别的东西。”

“可那些事确实重要啊。”

“没有说不重要。但你攥着它们的时候,哪一件真正想明白了?”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你试着松一松手。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你不堵了,反而看得清。这叫静能生慧。”

“那‘常’字呢?怎么才能一直清静?”

他看了看渐暗的天色,语气平淡却很认真。

“走神了,就回来。散了,就收回来。明天又乱,明天再回来。这就是功夫。别指望一次到位,没那种事。”

“那得练多久?”

“一辈子。”

我笑了一下,带着淡淡苦笑,明白了什么。

我站起身,向他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他没起身,只是摆了摆手里的蒲扇。

“起来吧。明日回去,还是会有烦心事。”

“那我怎么办?”

“记得回来。”

我转身走下石阶,松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满山都是簌簌的声响。

我没有急着赶路,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

松风入耳,山月将出。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静下来,是这样平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