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你说,当时你害怕吗?”

她在这个下雪、寒冷、稍显冷清的夜晚,猝不及防地,问了一个直击我灵魂的问题。

我想了想。目光穿过窗户,穿过雪,穿过无人的街道,越过没有光的房屋,看向一览无余、无边无际的、黑沉沉的天穹。

“我小时候,父亲死了,在我妈面前。”我的声音很平,像窗外的雪地。

“全身都是血,止不住地颤抖。他好像很痒,即使双腿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还是用变形的手,使劲地挠,使劲地挠……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剧变。不止是我,还有我妈,还有其他……我爸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没有说完。眼神离开那片压抑的天空,转头看向她。她脸上没有任何嫌弃、怜悯或其他复杂的情绪。至少我看不出来。

我又低下头,继续平静地诉说。

“这是从一个死者可能引发的后果来说的,是我作为他儿子的视角。意味着,一个人如果就这么死了,痛苦的绝不只他一个。可如果把我放回‘濒死’的第一视角……我根本不会想那么多。我脑海里那些羁绊啊、家庭啊,这些柔软的情感,都在求生本能之后。我当时只想活下去。我也后悔,也本能地害怕。”

“可是,当你的情感慢慢涌上来,当那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以为会感到欣慰,觉得死了也值——其实,你反而会更害怕,更恐惧,更想活下去。”

“为什么啊?明明我死是为了保护她。既然保护好了,她能好好活下去了,我为什么还这么不甘心呢?”

“可我明白,那时我面前的她,不过是濒死的幻想。她在慢慢消散。她的脸,她的微笑,她的发香,她慢慢停止挥舞的手……都在消失。她的细节、她的爱好、我们相遇的场景、我们所有的记忆……都在离我而去。”

“我怎么能不害怕啊!”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像绷紧的弦。

“我在痛苦和孤独里,承受死亡的煎熬。它像个冷酷的外科医生,正在剔除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最美好的记忆,最爱的人,最期待的未来……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我怕的是,死亡意味着——我和她,永远结束了。我的意识永远消失,我会彻底遗忘她。好像她从未存在过!我经历的一切,都像一场自导自演的、可笑的梦!”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回归平静,却透出更深的疲惫。

“我在漫长的‘等待’里安慰自己:没事的。孩子会好好读书长大;她也会慢慢被另一个人救赎;孩子会有继父;他们会组建一个新家,诞生新的生命……每当她们偶尔想起我时,都有一双陌生的手,轻轻抱起我的孩子,抚摸我的妻子,对她们说:‘我会代替他,好好照顾你们。’”

“哈哈哈哈……”我干笑几声,喉头发紧,“我害怕的,原来是这个啊。可我为什么这么矛盾?难道我希望她永远不嫁,一个人带着孩子孤独地活下去吗?不是啊。可我就是怕啊!”

我像个孩子一样,声音里带上哭腔。眼泪无声地、断断续续地淌下来。她始终静静地看着,仿佛也完全代入了那个情境。

我吸了吸鼻子,接着说:

“正因为我童年丧父,才知道一个人的死,对家庭是多大的打击。即便会有另一个人‘代替’,童年的创伤也永远无法弥补。可是……即便我知道,即便我体验过——我当时濒死时想到的人,不是我的孩子,不是父母,不是任何其他亲朋好友。始终都只有你……只有你啊!”

“我害怕的,是我拼了命保护你,你却要学会慢慢放下我……是我快死时才发现,一切像梦一样虚幻;更害怕的,是我要永远忘记你……很矛盾,却又很真实,对吧?”

我轻笑一声,像在嘲笑自己终究是个凡人。我看着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面,又抬起眼,望进她那双美丽而深邃的眼睛里,叹了口气:

“可我最最最害怕的……是你会因为我为你而死,所以终生未嫁,始终活在亏欠和怀念里……我不想成为你的梦魇,你的负担。如果那样,你还不如……彻底忘掉我好了。”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想说什么。我摇了摇头,抢先一步,故作轻松地笑道:

“所以你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没死成,对你、对我、对我们身边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说完,我话锋一转,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威胁”她:

“但是呢,凡事都有代价。代价就是——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我要一直、一直缠着你!”

我孩子气地握紧她的手,力度不自觉加重。可她只是半躺在沙发角落,没有喊疼。那双平日活泼灵动的眼睛,此刻异常平静,甚至……忧郁。

泪水,慢慢从她眼角滑落。在白色吊灯的柔光下,那泪水显得纯洁而冷清,却又包裹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滚烫的热烈。

“干嘛突然……这么温柔地看着我啊。”我变得惊慌失措,松开了手,掌心早已布满湿汗,“我今天……很帅吗?”

我试图用言语打破这种被彻底看穿的不安。可她忽然直起身,在电光火石间,紧紧环抱住了我。

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幸福感,让我所有未出口的话,烟消云散。

“以后……即使是保护我,也要先注意自己的安全,好不好?”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带着细微的抽泣,“比起你一个人孤独痛苦地死去……我更愿意我们一起承担。那样,痛也会减半的,好不好?”

“我害怕失去你……不比你害怕失去我,少任何一点。甚至……更多才对。”

“所以,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一直一直,在一起……答应我,好不好?”

她死死地抱着我,话语和温热的泪水一起渗入我的耳膜、我的皮肤。那份过于用力带来的、近乎窒息的拥抱,在这一刻,却像幸福的催化剂,让我沉沦,让我上瘾。

“……好。”

我抵抗着那甜蜜的窒息感,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一个字。

简单的一个“好”,却像一枚被岁月和苦难反复锻打的结晶,暗藏着我们一路走来的所有挫折、痛苦与撕心裂肺的回响。

好。

好。

好。

怎样都好。

只要有你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