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我来见上帝
是何等光辉神圣的号令
让魂灵与肉骨分离
神呐!窄门只能宽恕其一
神呐!我渴求你”
睁开眼,一张脸,眼睛闭着,眉头皱着,鼻子贴着,冰冷,没有呼吸,似乎在做噩梦,我分不清。
我趴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重量,我爬起来,身上一丝不挂,反而晕着丝丝乳白色的光。床底堆着易拉罐,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根灭着的抽了半根的烟,电脑还没关,依然保留着昨天晚上游戏失败的界面。
真是喝晕了,早上还要去上班,我试图闭上眼睛,让这场荒诞的梦快点醒来。扑通,扑通……我能感受到心脏的颤动。这时,一段甜美的声音飘过来,我又睁开眼来,男人依然在床上,但他睁开了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会如此。但歌声是如此动听,是她的声音,这段声音是我求了她一个星期,才肯在电话里唱给我听的《太聪明》,声音空灵又透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燥日炎的季节,正要慢慢回味,声音却戛然而止。
我走到男人身前,眼睛睁着,泪光却是大有潋滟之意。我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他鼻子底下,像一颗石子,扔进一个直达地底的深洞,传不回任何声音。我浑身冒出一股股森森凉意,我死了?不,这只是梦,只要我再躺一会,或许就醒来了,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我这样想着,走到另一边准备躺下,男人起床了,他洗漱,换衣服,收拾狼藉,吵的我心烦,我抓了抓头,不得不起床,看他完成那些琐事。
在他出门后,我确定了两件事,第一、无论我做什么,他都看不见我。第二、我离不开他。可我脱离了身体,那么现在驱动身体的——是谁?
事情多到搅得我心烦,到了公司,我看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我和他眼睛一亮,心里都期盼了起来,可只是一条早间新闻,推送着今天本市的新闻。解锁手机,停留在昨天晚上我发给她的三千字小作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我心里空空的,却又像压了块石头般,说不出来。
今天是我们分手的第七天。也是我认识她的第一千三百七十四天,和她在一起的第二百八十九天。
三年前的那次偶遇,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街边弹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一株永远朝着太阳生长的向日葵。从那以后,我如同春日里翻飞的蝴蝶,在她身前为她起舞。我感到欢愉,幸福,自由与那些浓郁的,香甜的气味并为之深深沉迷。我承认我着了迷,或者说我是甘愿扑火的蛾,不,她讨厌蛾子,我是那甘愿扑火的蝶,尽管我可能这是她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瞬,但若是绚烂如艳火的一瞬,能够给她留下生命中难以抹去的一瞬,也便够了。
我跟他去了公司,他像我一样安静地工作,如同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标准的微笑,专业的知识储备,幽默而又不逾矩的谈吐,一切都毫无区别,没有人发现这具身躯内部的巧妙变化,看着他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我内心感到深深的恐惧,从幽深洞穴里传来的阵阵摩挲,唦……唦唦……,或许下一秒,一抹暗沉但又覆满煞气的颜色就会咬上你的某处皮肤。
屏幕亮了一下,新消息,他按捺不住激动,颤抖着解锁手机,那个我朝思暮想的头像多出一点炽热的火红,聊天界面下多了一格充斥着生机的翠绿。
“要是想见我,今天晚上8点,森居”
我能看出他透出的由内而外的欣喜,眼睛里藏是不住的幸福,嘴上的笑是如此阳光,就像她爱的向日葵,他或许在想,伟大的神啊,流水终于普渡了我这干涸的田地。他手里开始摆弄杂乱的桌面,又对着手机理了理微微瑕疵的头发,就连下午敲键盘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期盼如流水,转眼便至。他提早一个小时早出了公司。回到家就冲进淋浴间。我坐在床上,开始不止地后悔。
从认识她的那天开始,我们逐渐了解彼此。她爱温柔,爱浪漫,爱一切热烈且活泼的。她喜欢陈绮贞,喜欢赵雷,喜欢自由而奔放的。她喜欢田间地头风穿过作物的声响,她也热衷酒馆街头朋友们毫不顾忌地玩闹。她喜欢交天南海北的朋友,她喜欢喝东西交错的美酒。她敏感,会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痛哭流涕,她自信,能在千人竞争中独占鳌头。她是立体的,而我在她身边,也似乎立体起来了。当我奋不顾身想要追逐那抹花香时。
他洗完澡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蓝格衬衫,里面搭了一件黑T,下身则是一条灰工装裤。他用发蜡把自己的头发抓得层次有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瓶松木味的香水——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舍不得用。他对着镜子喷了两下,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表,晚上六点半,从这里到森居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晚高峰也不过一个小时,他看了看表,着急出门了。
他打了车,坐在驾驶座的后面,我坐在副驾驶,他看着玻璃,我看着他。我们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我忽地想到,前两天分手的时候,朋友拉着我去喝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她不值得。你值得更好的。”我当时喝得酩酊大醉,用力拍着桌子:“我不放手!我这辈子非她不娶!”我分手时真是决绝,从来没有想到会有后悔的那一刻。我这个卑鄙自私肮脏的小人啊,她不爱我,但我不舍得。
天色已步入最美丽的时候,远处的火烧云正悠悠地走向下一个地方。归巢的对燕从高架桥下飞过,我闻见了阳光没过花田的味道,田地里潮湿泥土的味道,下面那密密麻麻的虫正死咬着花的茎秆,花在无声地尖叫,它在哭,我想把那些虫子通通捏死,但花转了过来,尖叫着让我滚!我浑身冒着不存在的冷汗,像一场噩梦。
我在追求了她一年后,我买了一捧玫瑰,表了白,她收了玫瑰,但她没有答应我,只说还不太了解,先当当朋友 ,她没有拒绝我,那就还是在考验我,我还要再表现表现才行。
第二年,我又买了一捧玫瑰,她依然收了玫瑰,说如果一年后我还是坚持就答应我。
第三年,我郑重地准备了一场表白仪式,给她表白,她说她要准备两个月后的考试,现在不想面对这些事情。
原本我已经心灰意冷了,但又想已经等了三年,两个月后她如果还拖就算了。但命运总是眷顾坚持的人,她同意了。
恋爱后,我们堕入了爱河 ,尽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翻来覆去地聊,但我心中还是有艘小船,向着名叫幸福的地方驶去。但海上风浪有些大,船翻了。
我发现她似乎并不是外表上的阳光,或者她要比表面上还要阳光。恋爱以后她依然会和她的男性朋友们喝酒,并且邀请我参加几次后,里面的场景令我咋舌。我试图和她商量能否减少这样的活动,她扇了我,并骂我控制她的社交。我最终选择沉默。除此之外,抛开微信的情侣头像,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平台明示过我是他的伴侣,和她出去的大部分时候,只有她靓丽的单人照片。我会经常发有关她给我的礼物和爱,但在分手的两个月前,我发了一张我最喜欢的她的照片,她和我吵架了。分手前的一个月,我们一度趋于失联。
朋友劝诫我说该给彼此留有私人空间,我觉得是我多想了。直到有天她生病我照顾她,我看见她每天除了和我之外,还和另一个人每天打视频,那个人的朋友圈是男性自拍,两个人每天的聊天时间段,正好在我晚上兼职回家前。我心里似乎明白了一切。但万一就是普通朋友呢?没有信任的恋爱真的可靠吗?
我想问她这件事,争吵中,她说我不信任她,那就是她的普通朋友,那是我们谈恋爱的第200天。
冷暴力,思念,纠结如猛兽般撕咬我的肌肉 血淋淋的牙齿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彰显着自己的威严。蚂蚁吮吸我的骨髓,狐狸吞咽我的脾脏 鬣狗撕扯我的脊椎 ,我的尸体不在了。
我成了一个空有皮囊的躯壳。
车停在森居门口,他下车,走进旁边的花店,买了九十九朵红玫瑰。森居是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灯光昏暗,音乐轻柔。他提前订好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她最喜欢的法式焗螺,蔬菜沙拉,意式番茄浓汤,两份菲力牛排,开了一瓶霞多丽,她不喜欢干红的酸涩,说霞多丽的果香更清新。这大约是他三个月的工资,但为了她,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
晚上九点零三分,窗外繁星点点,她终于来了,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耳朵上戴着那款我送的银饰,她说她很珍惜,平时不舍得戴。香水是我认识她第二年送的栀子香。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看着桌子上只动了一点点的葡萄酒,和旁边如火一般的玫瑰,挑了挑眉,坐到了他的身前。
“请我吃这么好的东西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俏皮地露出一个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风铃一样清脆。我看着她的脸,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就是想请你吃饭”他张了张口,露出了一个苦笑。
她没有回话,只是拿刀叉轻轻地分解牛排,像解一个简单的方程。
“最近过的怎么样?”她突然问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
“不好不坏就很好了不是吗?”她打断了他讲话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轻声嗯了一下。
她吃的很文雅,向来如此,我不由得看入了神。他则是埋头苦吃,是真的苦,苦口难言的苦。
接下来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她在说,他在听。她讲的很入神,他听的很认真,她讲她最近去了哪里玩,讲她和朋友们发生的趣事,讲她工作上的烦心事。我看着他们,心有股说不出的苦味,甚至有丝丝回甜。我知道,她很享受这种被人倾听、被人宠爱的感觉。至于爱情,那是什么?或许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随叫随到、能提供无限情绪价值的工具人而已。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和我闲聊吧”
突兀的声音划破了这轻松的氛围。她放下刀叉,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脸唰地一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我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嗯”
她捂住嘴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还是……一样……可爱”
好了!我知道他下一步要讲什么了,我开始慌了,我知道对面的台阶已经缓缓降下,只要他肯迈出那一步!迎接他的就是新一层地狱!
“别傻了!她不爱你!她只是在利用你!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痛苦!”我红了眼,我扑过去识图抓住他的衣领。我扑了个空,在他旁边疯狂地劝阻他,试图把这个落入虎口的可怜男人拽出来。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像最后一个虔诚的信徒,向神献上最后的忠诚。
他没有讲话,而是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对。
我看到他那眼底那一抹惊悚的,富有深意的笑,那笑容里藏了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一条毒蛇咬住了我的脖颈,血液喷涌出来,呛进我的肺里,我无法呼吸。
他又转过去看向她“分手以后,我想了很久,我离不开你……”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风牵带我的灵魂,我感受到缥缈,感受到虚无,从侏罗纪到新世代,从始皇陵到八宝山,从第一声牙牙学语到希特勒的演讲,名词,声音,图像,概念,感觉,我成为了一片混沌。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我睁开了眼,她捧着花站到了我的面前。我笑了
“宝宝,我爱你”
“宝宝,我也爱你”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撒娇道“可你跟我置气了这么长时间,你要怎么赔偿我?”
“之前你说的那个包可以吗?下个月买给你?”
“谢谢宝宝!”
她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我抬起手,轻轻笼住她。眼神飘向街边的窗户,两个重叠的身影。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他,没有我。
神呐,窄门只能宽恕其一。
我选择放过你,宽恕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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