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看了北斗很久。
天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蓝到快要发黑。七颗星挂在那里,冷光幽幽的,像谁在天上钉了七根钉子,又像一把生了锈的旧勺子,也不知道在舀什么,舀了几千年也没舀完。
古人说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就这一个死字,归它管。
三清是不用管这些的。三清在三十三天之上,不动不染,不沾因果。生死这种事太小了,轮不到他们过问。北斗不行。北斗是干活的。人间每一道命数走到头,都要从这七颗星底下过一遍。账上一笔一笔勾,时辰一刻不能错。
该谁走,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全是定好的。
我看着那七颗星,忽然觉得它们挺累的。挂了那么久,亮了那么久,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们还是那个样子,勺柄指着北边,一动也不动。
世上到底有没有神。
这个问题人间问了几千年了。
有一种说法我听了很多遍。说道教讲人人都有先天元神,跟道是一体的。既然自己本自具足,那神就是多余的。
这话不能说错,但漏了一样。
元神是底子。凡人有,神也有。从根上说,确实没分别。可凡人的那盏灯,被念头压着,被七情磨着,灰落了一层又一层。灯芯还在,火还烧着,但光透不出来。
神的灯是擦干净了的。
体是一回事,用是另一回事。根子一样,呈现出来的样子,天差地别。
有种子,不等于你就是大树。种子烂在土里的,太多了。
世上有没有神。有。
但不是天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拿账本盯着你。是道在天地之间显化出来的,那些比你干净、比你通透、比你更接近本源的存在。
这些存在,分两种。
一种是先天神。道体直接化的,生来就是神。三清是,四御是。他们是道的原始显化,是这方天地的骨架。不用下凡,不用干活,不沾因果。高高挂着,动都不动。
另一种是后天神。人修上去的。在世时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死后被天地认可,封了神位,有了香火。关公是,岳飞是,妈祖是。他们是人先成了人,然后才成了神。
北斗算哪一种。
北斗是先天星宿,根子是先天的。可北斗要干活。要注死。人间那本生死簿翻一页少一页,全从它手底下过。
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闲的。是卡在中间的那一层。上承三清的法度,下接人间的命数。
我有时候觉得,这大概就是某种宿命。
有的存在生来就是光,远远地亮着就好。有的存在生来就是要做事的,要在因果里经手,要在生死簿上勾画。不是谁安排的,是本来就这样。
北斗在天上亮了一万年了。不是为了让谁看见,它本来就亮着。人看见它,是人自己的事。人用它找方向,也是人自己的事。
北斗不管方向。
北斗只管死。
方向得自己找。
世上有没有神。有。
神在天上亮着。有的不动,有的奔走。而你在地上,被同一片星光照着,走你自己的路。
能走到哪一步,看你的行持,看你的造化,也看你的命数。
但路是通的。有人走通过。
关公走过。岳飞走过。妈祖走过。他们都不是天生的神。他们把人的那一点可能性,活到了底。
夜更深了。风从北边吹过来,有一点凉。
七星还是那副老样子,冷光幽幽地挂着。像在等谁回去,又像谁也没等。
我看了最后一眼。没来由地觉得,那勺子舀了几千年,舀起来的东西大概早就倒掉了,只是它自己忘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天还没亮。
评论 (1)
登录后发表评论
无缘者踏破尘门亦难得神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