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里回乡下,骑自行车只需要半个小时,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天光还亮着,我就开始往家赶了。
夏天下午的风温热缱绻,家乡这几年造林,成效卓著,两旁的林荫把热气都吸纳了,吹着我长长的头发向后飘去,可谓“绿树阴浓夏日长”,一路心情也大好。
城里人只在城里,农村人在农村。不是早晨需要到城里卖菜的时间,路上人很少。平时这个点,农村人这会儿老一辈还在地里忙碌,但现在无人机撒种子、农药,水渠灌溉都已经普及,只需要村民群里听到轮到自己家,就去拧开地里的龙头,水就顺着早已挖好的渠流到地里了,不用半夜排队去埋渠放管子了。现在农村人跟城里人一样,现在大都在家里。爷爷奶奶肯定也在家里,做好晚饭等着我放学。
乡间大道的路很宽,为了建设旅游城市特地修的柏油马路,这条路通往乡下的五位帝王陵寝的旅游景点。在乡间路上骑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人在后面追上来,我并不去管他,但骑了好一阵子,那车子还在我不远处,有时候还超过我一些,但并不骑快,似乎就是为了刻意跟我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40多岁的男人。
我看过去,他脸上的神态、身上的衣服和一丝的汗腥味,都有点像川藏线上骑行了很久很久的人,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有时候感觉对方冲着我别有意味的看,我被盯着有些发毛,骑得快了些,但并不能甩他很远,总是不断跟上来。路上只有我跟他,不断经过身旁的汽车也很快开过去,不知道是汽车带起的风,还是树叶实在茂密深厚,让我觉得比刚才更阴凉了些。大概五分钟过去了,或许是十五分钟,我感觉不清楚,但觉得时间漫长的煎熬。终于到我忍耐的极限了,无论如何,给个直面的结果吧,来来往往的汽车短暂的给了我一些勇气,我直接停下自行车,假装骑累了歇一歇。果然,对方也停下了,出招吧,出招吧,我心里暗想。
对方不断靠近,眼神却一直盯着我的头,他开口了:“卖头发吗。”
哦,他是收头发的。这时我才看到他自行车中间有个军绿色褡裢,应该是装头发的。可是。。他万一不是,只是找了个借口呢,我并没有放松下来。
“哦,不卖。”我只想快点摆脱掉这个人。
他离我更近了,似乎要抬手摸我的头发:你这头发,太长了,你卖给我。他挡着我的路,似乎并不想轻易放行。
一时之间我走不脱,便假装镇定:“多少钱?”
“15。”
“不行…太少了,起码得25。”我觉得我应该要了个高价,对方应该嫌贵,会放弃这单生意,放我走吧。
“行。”
听到对方痛快的回答,我顿时有些后悔和懊恼,但我一时脑袋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任由对方的手拢住我的头发,时间突然变地飞快,不知道怎么,就已经到了剪刀接近我的时候。我只能下意识的说:“不能剪太短。”
对方说,好。但我已经感觉到了肩膀往上的空气,在我耳朵旁一凉,那股难闻的铁锈味似乎侵犯了我的鼻子,强行钻进了我的喉咙,我像是遇到了巨大的屈辱。一瞬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填满了我。
终于,他在喜滋滋的把头发放进那个军绿色的包里,而我赶忙重新上路,像是终于拿到一张弥足珍贵的放行的票,加速驶离。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拿的钱,不知道怎么骑上的车,只是不断蹬着脚踏,用力蹬着,划过一道道旁边的树干,骑了好久,感觉后面的人甩脱了,看不见了,我开始大声哭泣起来,为突然的发生、突然的贴身物处置权的失去而哭泣,为自己的胆小而哭泣,为包括树干、世界的万物嘲笑而哭泣,等到哭的很久了,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心情有些平复了,发现自己离家已经不远了。
我深深地呼吸,擦干眼泪,装作一切没有发生的回家。
到家里,笑盈盈的奶奶已经在门口了,还是眼睛闪了一下:“把头发剪了啊。”
我按住自己的心情,笑着说:“嗯,太长了。”
“太热,我就卖了。没有留在理发馆,就卖了…卖了40呢。”我有意解释了一下,把价格报的虚高了些,像是在安慰自己。头发还会再长,这个价格这么算应该划算的。
爷爷也看见我,只招呼我先吃饭,边给我拿热的馒头,边说:“这么长的头发,你怎么舍得哟。我娃的头发那么好,没有染过,我娃这头发要卖,能值二三百呢!”
我又有点难过,爷爷又说:“我娃剪了也好看,还凉快些,我娃短发也好看。。你以后就留短发了吗?”
我没想好,但此时每一句都像在接着安慰自己:“嗯,剪短吧,这个长度刚好,凉快。”
奶奶一边拿筷子,一边说:“村里来指导农业的专家,说玉米大豆交叉种能增收,这个玉米还好吃,我当时还不信试了一亩,还真是,你尝尝。你爷爷说,今年扩大一下。”
我说:“嗯。”
“奶奶…你一会儿,给我修一下吧。那个人剪的不好。”
奶奶说:“好,你先趁热吃饭。”奶奶转身在餐桌后面柜子找那把泛着铁锈味的剪刀,爷爷帮着去拿低点的凳子。我又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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