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去买一支笔。
正是将热未热的时候——是春天还是夏天?太阳落在了地平线,好像番茄酱渗透了云层,是白天还是黑夜?求学之路到了尾声,大学就要毕业的人,是学生还是个大人了?
我时常觉得自己还没长大。我还没学会把伞叠得整齐,还有很多浅显的道理没有领悟。买一支笔,倒不是一件长大了才会的事——上次去的时候,我还在念小学。
文具店不大,两排货架,各三层。记忆里,我最喜欢的文具是一种可以写出七种颜色的笔,它们住在第三层,小时候总要踮着脚才能够到。
文具店也卖玩具,挂在门两侧的编制网上,但是我不常买。我更感兴趣的是收银台下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充值卡。要和老板说,他才会拿给你。小时候考试得了满分,奶奶才会带我去买——奶奶和老板说,老板拿给奶奶看,最后奶奶付款。这是大人的事情。
我走了进去。
这里让我感到又熟悉又陌生。
笔还在第三层,老板大概还是原来那位,我已有些认不出了,想来他也记不得我了。只是文具店好像变小了不少:稍稍探头,就能从货架一边看到另一边。我要像大人一样,弯下腰,然后拿了一支黑色的黑笔。
世界在变小,我也变成大人了。小时候惧怕的昆虫,现在可以捏起来放到窗外;小时候要跑得很快才能赶在红灯前通过的大路口,现在骑着车看着它飞速倒退……可是世界不仅仅是文具店、昆虫和路口。世界是巨大的,星空是深邃的,人类是渺小的。变的莫不是我瞳孔的焦距?我们之于世界始终是个孩子。尊重规律,敬畏天道,保持无知和谦卑——也许这样,我们才能继续。不是进步,只是继续。
世界还在变老。我在发芽,妈妈长出白发,祖辈走了一个又一个,门口的树锯了又锯,还是会影响采光。半夜,奶奶用拖鞋试探地板,发出佝偻的脚步声,地板是新的,她的脚是旧的。
是的,世界就是在变老,就像葬礼就是要人掉眼泪。在我很小的时候,小爷爷经常抱着我去看金鱼,所以我叫他“小金鱼爷爷”。小金鱼爷爷去世的时候,奶奶在葬礼上哭得厉害,我想她又孤独了一分。所以我们也要像大人一样负起责任,保护环境,珍视亲人,为孩子们守护他们的祖辈、天空和未来。
我们要做孩子,也要做大人。那这季节既是春天又是夏天吗?这时间既是白天又是黑夜吗?夏天走了之后,春天还会再来;太阳落山之后,白天还会再来。大人还会变成小孩吗?这究竟是无数次的、漫长的轮回中的一次等候,还是一趟没有返程的旅途、一个失了平衡、逸出阴阳的变数?
大人的哭声会变成小孩的哭声。奶奶哭停了,小金鱼爷爷的孙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五岁的孩子为什么而哭泣呢?是因为再也见不到爷爷而感到伤心,还是冥冥中他自觉地续上了一段没有返程的哭声?他一定不是为了自己而哭泣,因为他还不能理解自己无法像昼夜和四季那样周而复始——他还是个小孩。
他还是一个小孩吗?还是已经踏上了大人之路?小金鱼爷爷躺在那里,没有哭声,他又可以去往哪里?天使酒家大堂里的金鱼游得好畅快,他会不会变成其中一条?
我像大人一样付钱,像大人一样走出文具店。
正是将热未热的时候,夏末的最后一朵云飘走了,初秋的第一缕风还没来。手机响了。我妈说,奶奶的拖鞋坏了,让我再买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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