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的风,带着晨光的清冽与人潮的温度,扑面而来。人们步履匆匆,却各有方向,像无数匹蓄势待发的马,奔向属于自己的草场。

我站在这熟悉的涌流边,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在马年来临后失业的第九十三天,我不再是逆流而立的礁石,而是学会了在湍流中辨认属于自己的水纹。

平原长大的我,没见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万马奔腾,但我见过更动人的景象。春耕时节,父亲扶着犁,老黄牛一步步向前,铁犁切开沉睡的土地,翻出湿润的、深褐色的希望。那时父亲常说:“牛不抬头,可它走过的每一步,大地都记得。”

彼时我心向远方,向往徐悲鸿笔下墨色淋漓的飞扬,羡慕孟郊诗中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酣畅。如今,在经历了九十三个寂静的白昼与黑夜后,我忽然听懂了大地沉默的教诲。

城市巨大的电子屏上,数字骏马依然在虚拟的楼宇间飞跃,流光溢彩。“快马加鞭,不负韶华”的标语,光芒璀璨。但我不再感到刺痛与疏离。我忽然看清,那完美的弧线背后,是无数精微的、理性的协作。真正的“韶华”,或许不在于追逐那匹永远领先的幻影,而在于低下头,为此刻的自己,打磨一副合脚的“蹄铁”。

我曾以为失业是奔跑的戛然而止,是“春风得意”的反面。如今却觉得,这或许是一次被迫的、因而珍贵的“钉掌”时刻。徐悲鸿画马,不仅画其奔腾之势,更穷究其骨骼筋肉,深知那雷霆万钧的力量,源于静立时的匀停呼吸与沉着姿态。

我这三个月,不也正是在生活的“马厩”里,重新审视自己的“骨骼”么对人性洞察的天然敏感,对人与人之间朴素联结的珍视——此刻渐渐清晰,成为我在迷途中定位自己的星辰。

我开始,用这突如其来的“空白”时光,做同样专注的事。在狭小的租屋阳台,我将散落在各处的、杂乱的笔记与心得,仔细梳理, 写成一个故事,发表在了番茄平台上——《人间除杂》。并非为了赚钱,只是为了对自己过往的七年光阴,进行一次庄重的整理与交代。

在键盘声劈里啪啦作响种,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与充实,仿佛不是在描绘过往,而是在擦拭自己蒙尘的感官。我不再羡慕那“一日看尽”的轻盈,我开始理解“一步一印”的深刻,我开始共情李商隐。

李商隐“走马兰台类转蓬”,一生漂泊如风中转蓬,如驿站中不得歇息的马匹。可也正是在这无定的行旅中,他留下了钻石般璀璨而哀婉的诗句。他的价值,何尝被彼时的“官阶”与“位置”所定义?他最终驰骋的,是一片名为“诗歌”的、更辽阔的草原。人生的道路,或许从来不是一条被万众瞩目的、笔直平坦的驰道,它可能是一片允许探索、迂回、甚至开垦的荒野。重要的不是你是否与他人跑在同样的路上,而是你的蹄印,是否踏出了属于自己的、诚实的深度。

父亲的老黄牛,从不幻想成为骏马,它只是低着头,将全部气力注入身下的土地。秋天,大地用沉甸甸的谷穗回应这份专注。这是一种比任何喝彩都更磅礴的信用。

风又起了,这次它穿过高楼,带来远空开阔的气息。我依然会抬头看那电子屏上完美的奔马,欣赏那象征性的、向上的力与美。但我知道,我不必成为它。

我不再是游乐场里那匹等待投币、被动摇晃、笑容固定的木马。我正缓慢而坚定地,尝试成为自己的“驯马师”与“钉掌匠”——认识自己的筋络与耐力,为自己打造能行远路而不伤的“蹄铁”,然后,由自己决定是去攀登山岭,还是漫步水边,是奋力一搏,还是蓄力待时。

鲜衣怒马,是青春一种耀眼的可能;而认识自己,安顿自己,脚踏实地地走出内心的节奏,则是贯穿一生的、更艰深也更丰饶的修行。

地铁口的风,吹动我洗得发白的衣角,像一面小小的、鼓动的帆。我汇入人潮,不再感到被裹挟的茫然。我们都是这时代广袤草原上的马匹,毛色不一,脚力不同,奔赴的远方也各异。

但每一匹认真活着的马,都在定义一片属于自己的草原。我的草原,或许此刻尚显寂寥,但我知道,它的疆界,正被我今天这踏实的一步,稳稳地向外推开一寸。

前路漫漫,但蹄印清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