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为诗人朋友写本书,书名还没起,也不知道怎么开头,却先写了他的死亡。我让他死在一场瘟疫里,那是一种反智疾病,让人不知书,不识字,一切语言能力如雪消散。

我叫来诗人朋友欣赏这段话,欣赏我为他臆造的死亡场景。我很满意,我认为他也必须满意:
『他躺在椅子上,身上披挂着白色丝绸。没有纤毫的血,自杀方式是服用了夹竹桃汁液,一屋子的花瓣和苦香味。窗户都洞开,阳光寒白,风送进来叶子和凉意。
房梁上悬下来一段绢,也是白色。绢上用很瘦削的笔法淡淡写着:
人情无一物,山寒海水枯。』

“挺好!”他很满意,“那么是谁杀了我呢?”
“这很明显是自杀啊。”
“诗人是不会这样自杀的”
“为什么,你不觉得很有诗的味道吗”
“你听着,诗人有诗的味道,妓女也有诗的味道。不如说,你这写的就是妓女的死法。”
“你识趣点,我已经把你写的很雅致了”
“放你妈的屁!”

我那时无知而狂妄,听不懂他说的话。不欢而散之后,我为他写书的念头就没了,一切都没有了下文,只剩下一个没头没尾的诗人,静静地死在我的手稿堆里。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场瘟疫是真实存在的,某年冬春之交,我在吃着猪肉馅饺子时候,它突然就爆发了。

我的诗人朋友那时在山里打柴,柴来自木,木来自土,土来自粪便,粪便来自人,无知也来自于人,我的诗人朋友就这样被传染了。他开始读不懂海德格尔,接着读不懂老庄,没过几天他开始读不懂语文课本,到最后他看着黄色笑话也不能理解一点点亢奋。他知道,自已作为诗人的生命已经结束了。按照书里的谶言,他创作了自己的自杀。

他死得很静寂,在一座空旷的山上,枯草稀落。山高天近,太阳很大,鲜亮地红着,红得很有攻击性。从正面看,他就吊死在太阳的正中间,麻布衣服,草拖鞋。吊死的那棵树,不大,没叶子。上有一只鸟叫着,得不到回音,叫得很没趣,叫得很疲惫。

我一言不发地回家,烧掉了那份手稿,开始构思一个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