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在哪不是躺呢。躺了一辈子床,试试棺材吧。他挪了挪身子,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上方半掩的棺材板。总归是要长眠在这木盒子里的,先适应适应,也不算亏。
周围漆黑,静占据了这狭小的空间。老王打了个哈欠。棺材里空气闷得发稠,他渐渐觉得眼皮沉了。迷迷糊糊间,脑海闪烁起画面。这是他的一生,找上了他,这“上门客”不由分说,便自顾自讲述起一个顽劣的故事。
猛的!一记拳头,迎面砸来,接着一阵眩晕。定了定神,抬头望去,可算瞧见了拳的主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站在修车铺门口,一身油污,正对着什么人笑。嘴角有伤,眼眶青着,但那笑是赢了。
他乐呵着,伸手掏进倒地之人的口袋,拿走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扭头便走了。
那几张票子,当晚就换成了街边小馆里的一盘猪头肉和半斤散酒。他坐在油腻腻的桌前,吃得满嘴光亮。兜里是空的,但胃里是满的。明天怎样他不管,反正今天他赢了。
这便是老王年轻时的常态,横冲直撞的硬闯。但总有几道南墙是撞不开的,仰仗着这混蛋性子,不多久便从修车厂滚了。
滚了也不怕,他那时年轻,有的是力气。不怕惹事生非,就怕这辈子白活。至于好名还是恶名,不在乎。是名就行。
就冲着这个,老王混入江湖,拜了一个师傅。师傅姓刘,旁人都叫他刘三刀,据说年轻时拿刀架过三个人的脖子。老王跟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动刀了,改动了嘴。一张嘴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一笔买卖从三百块说到三千。老王服他。没别的,就是服。他一向用拳头讲道理,头一回见到一个人不用拳头也能让人低头,他觉得这是真本事。
刘三刀不是什么好人。教老王的,都是歪门邪道——怎么在牌桌上出千不被逮,怎么在酒桌上把人灌倒签字,怎么在别人的地盘上插一脚还不挨揍。老王学得认真。他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到了刘三刀手里,硬生生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跟了刘三刀九年。被骗过,被卖过,也被刘三刀从派出所捞出来过两回。说不上亲如父子,但他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刘三刀算一个。
后来刘三刀死了。不是死在仇家手里,是死在医院里,肝癌。临死前的一晚上,病房里只剩老王一个人守着。刘三刀瘦得脱了相,喘气都费劲。
他眯眼瞧着老王,半晌。
“别混了。”
老王没听清,又凑近了些。
刘三刀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别混了。没意思。”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没再说一句话。天亮的时候,咽了气。
老王在床边站了一夜。
他不服。这九年,他凭着刘三刀教的那些小伎俩,混得风生水起。到头来,临死前一句不混了,莫名其妙。那你自己呢,混了一辈子,有什么资格叫我别混。
但他认的师傅死了。一个死人,犯不着骗他。老王看了一眼刘三刀的脸,咽了气的脸跟活着的时候不像一个人。他帮刘三刀合上眼皮,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之后,老王试着不混了。
说“试着”,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不混了还能干什么。头几个月,手痒,心也痒。有人来邀他入局,他推了。有人来找麻烦,换作从前他早一拳上去了,这回他坐着听那人骂了十分钟,骂完了,他说:骂完了就走吧。那人愣了半天,走了。老王自己也有点愣。
日子就这么慢下来了。先是慢了,然后淡了。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夜班。一晚上守着几排货架,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年轻时候他怕这种静,静了就觉得慌,觉得被世界忘了。现在倒不慌了。静就静吧。他泡一杯浓茶,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偶尔也会想起刘三刀。想起那个干瘪的老头躺在病床上,喘气都费劲,却偏要撑起来说那一句“别混了,没意思”。他当时不服,后来试了,现在他说不上来。不是感激,也不是后悔,只是觉得走对了。
棺材里,老王动了一下。胳膊枕麻了,他换了个姿势。
走马灯还在转。上班,喝酒,爱过一个女人又把她气走,借过钱没还,也被人欠过钱没要回来。他忽然想,刘三刀临终前,是不是也这样?躺在病床上,一生的画面放到最后,只剩一句:“没意思。”
但“没意思”好像也不是坏话。没意思,就是不用再折腾了。不用再证明什么,争什么,怕什么。
老王睁开眼。上方是半掩的棺材板,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天亮的光还是屋里灯的光。很淡,照在木板上,像一层水。
他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棺材板推开了一点。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什么味道也没有。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他把板子合上。合上之前,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行了。”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刘三刀,还是那个混江湖的年轻人,还是此刻躺在棺材里的自己。
他闭上眼,真正的困意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迷迷糊糊,是结结实实的困了。他想,等睡醒了,就从这木盒子里爬出去,烧壶水,泡杯茶。茶叶不多了,明天得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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