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成始终记得,十年前的一个清晨,当他在凋败的水池前讶然抬起头的时候,福瑞的身影正好穿过东方微微泛红的霞尾走到那间潮冷、黯淡、低矮的土屋前。王汤姆说,后来福瑞低声解释过,他呢喃着,就像是在对他自己说话,像是某种游离在意识边缘的碎语,他的声音忧悒、愕然,似乎对某种事物感到不可理喻,而这不可理喻本身又让他绝望,让他愤怒,让他赌气似的站在那里,不肯敲门。他走进来,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旧鞋,鞋底沾满了尘土,黑黢黢的脚后跟在屋子阴暗、麻木、死气沉沉的空气中裸露着,被汗水反复溻湿进而发黄的衬衫乱糟糟地掖在裤腰里。关于福瑞初来乍到还有后来匿迹销声时的情形他们是反复询问过王汤姆的,因为王汤姆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见到他人。他们反复地问,他就一次又一次地答,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答案,每一次又都好像稍微改变了一点点,他说,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他的语调里带着某种不愿被察觉的犹疑,就像黑暗中缓缓爬行的细小尾巴,在脑海中留下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他想起那个枯瘦的影子,屋子角落里的门,那道从门缝里透出的光,布袋缝成的床垫里麸皮的沙沙声,角落里老鼠的吱吱声,它们彼此孤立,悬浮在黑暗里,悬浮在记忆深处,一动不动,像是某种等待被拼凑起来的碎片,等待被解释,等待被赋予意义,可是它们从未真正联结在一起,它们只是存在,仅仅只是存在——但他迅速地,以一种毫不犹豫的自信,在闭眼和睁眼之间,在呼气和吸气之间,在那一段几乎不可察觉的时间缝隙里,将这些痕迹拭去,像是在否认什么,像是在守护什么。他不在乎,也不必深究到底是不是这样,因为在他头顶的某个地方,在更高的地方,那个躺着或坐着或站着的上帝或许归根结底和这是一码事。于是神父闭上眼,他让它们动起来,他让它们在脑海中复苏,在虚无里生长,在不存在的地方变得存在,就像人类一遍又一遍地做着的那件事——思索,创造,掩盖,遗忘,用语言去填补裂缝,用故事去安放荒芜,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影像里,从那些早已失去色彩的字词之间,重新建造一座虚妄的宫殿,一座由灰烬构筑的辉煌之地,永恒,空无,屹立在时间之外。于是他又一次看见那个面容憔悴、身形伛偻的年轻人走进黑暗里。而他则撑起身子,用手肘支着,盯着那道身影,看着他被陋窗投下的那一小片晨光切割成某种不真实的轮廓,那光线微弱而斑驳,被菜篮般大小的窗格分割成一片片碎裂的光斑,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身后的黑暗里,什么都没能照亮。那时屋外出现公鸡撕扯晨雾的啼鸣,和农场里的狗吠声交错着使这个无风的早晨显得更加沉寂。他径直穿过了我和斌成的铺位,王汤姆说,他没有停下,甚至都没看我一眼,他只是走过去,走到那块一头摆着杂物、已经有些发沤的长木板上,直挺挺地躺了下来,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木头,一动不动,只是沉沉地喘息着。开始我也没和他说话,他补充说,真的没有,我只是望着他。他躺在那里,我听见他的心沉闷而迟滞地跳着,像是某种被困住的东西,缓慢地敲击着看不见的边界。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是静待火焰灼烧的木炭,怛然无措地、无望地凝视着屋顶,凝视着黑漆漆的横梁,那里挂满了蛛网,他就那样忧伤地直愣愣地盯着它。
“这么说你当时就已经看出什么,所以当后面你们一块铲牛粪也就是你主动跟他说话的那一次,你势必是下定决心要拯救他的灵魂咯。”李斌成说。
“是的,没错,”王汤姆说,“就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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